第41章 你這支秤,要拿去量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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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老闆下樓的聲音停了以後,樓上安靜了一陣。
馬敬亭把手套摘下來,摺成兩摺放在桌角。
「今天到這裡。」他說,「東西收起來,藍布蓋回去。」
「怎麼收。」邵老闆站在桌子那一頭沒有動,「他剛剛講那句話,我這一批就賣不掉了。」
「他沒有講那一批有問題。」
「他講那台秤有問題。」邵老闆說,「秤有問題,斤兩就有問題。斤兩有問題,我一百三十七斤就是廢話。侯老闆下樓的時候什麼表情你有沒有看到。」
馬敬亭沒有回答。他把那一軸放回堆上,抖了抖藍布。
「這一批我明天還要搬回店裡。」邵老闆說,「搬回去我還要再搬出來。」
林昭把書包放在椅子上,拉開拉鍊。
他從裡面拿出一個布套。布套解開,裡面是一支戥子,骨桿,銅盤,桿身泛黃。
他把它平放在長桌上,盤子朝上。
靠窗那邊坐著的兩個人裡有一個站了起來,走過來看。那是行裡年紀最大的一個,姓談,七十幾,走路要扶著桌沿。
「這個我看過。」談老說,「三年前?不對。」
「上個月。」馬敬亭說,「散貨箱裡出來的。三百塊一箱。」
「兩萬。」談老說。
「兩萬。」
邵老闆抬起頭。
「兩萬買一支秤。」
「兩萬買一支秤。」談老說,「那天在場的人都記得。有人說是替朋友買的,有人說是看走眼。我那天不在,我是聽人講的。」
他伸手,沒有碰,只是把臉湊近了看那排星。
「這個星我不認得。」他說。
「這排星是照官制打的。」林昭說,「那一套官制從頒下去到改掉,用了十一年。十一年以後全國的秤重新打過一遍,這一支沒有回去重打。」
談老直起腰。
「所以它是那十一年裡的東西。」
「是。」
「所以它沒有被改過。」
「是。」
「所以它是準的。」
「是。」
談老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這三句話都是你講的。」他說。
要讓那支秤說得上話,辦法很多。
把那台秤翻過來,指出它的星哪一顆走位、什麼時候走的、走了多少。他看得出來,說出來也還是他說的。
去找一件年份與重量都有紀錄的東西,兩台各秤一次。行裡這種東西不是沒有,是要人拿出來,而拿出來的人要先相信這件事值得。
讓那台秤自己出錯——同一件東西換三個位置放,偏的秤三次不會一樣。做得到,但看的人會說是手法。
去衙門。這個年代沒有衙門,度量衡歸的是另一個單位,那個單位在省城,一封公文來回兩個月。
或者不證明。那一件他要的東西,他有八種辦法不經過這台秤就拿到手。
一種都沒有用。
「那台秤偏了。」林昭說。
房間裡沒有人接話。
「偏多少。」談老問。
「一斤偏一兩八。」他說,「輕的那一邊在秤桿的頭上。一斤偏一兩八,一百斤就偏十一斤——一百三十七斤,偏出來十五斤多。」
邵老闆的嘴張開又閉上。
「十五斤。」
「十五斤四兩。」
「你怎麼會知道。」
「我看了那個秤砣走到哪裡。」
邵老闆蹲下去,從夾克口袋裡掏出一支原子筆,在藍布上寫起來。
「一斤三十二……不對,三十二是去年的。今年收整批是三十八。」他一邊寫一邊唸,「十五斤四兩,四兩是四分之一斤,所以是十五點二五……」
筆尖停住。
「這個還要看算法。」他抬頭,「整批一個算法,零賣一個算法。我賣是整批賣,可是我進貨是一件一件收的,收的時候用我自己店裡那台。」
他低下去繼續寫,寫了兩行,忽然不寫了。
「我店裡那台如果是準的。」他說,「這裡這台秤出來比較重。那我每一次在這裡賣,收的錢都比東西多。」
他抬起頭,臉上的表情跟剛才不一樣了。
「我在這裡賣了三年。」
他把筆握緊了一點。
「多收的是要還的。」
「你先不要算。」談老說。
邵老闆看著他。
「你算的是他講的數字。」談老說,「他講一斤偏一兩八,你就拿一兩八去乘三年。他要是講二兩呢,你就乘二兩?他要是講那台秤是準的,你今天就不會蹲在地上寫字。」
邵老闆蹲在那裡,筆還握著。
談老慢慢地把手放到桌沿上撐著。
「小朋友。」他說,「你這句話講得很像真的。可是你想一想。」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那支戥子。
「你這支秤講它是對的。他那台秤講它是對的。兩台不一樣。誰對?」
「我這支。」
「為什麼。」
「因為它沒有被改過。」
「這句話又是你講的。」談老說。
他把手從桌沿上收回來。
「你這支秤,要拿去量誰?」
樓梯口有人上來。
周伯衡走到最後三階就停住了,一隻手扶著扶手,另一隻手裡拿著他那把扇子。他站在那裡把樓上掃了一遍:藍布掀開一半、秤在桌子中間、戥子平放在旁邊、三個人站著。
「侯老闆在樓下跟我講了一句話。」他說。
沒有人問是什麼話。
周伯衡走上最後三階,把扇子收進口袋。
「敬亭,藍布蓋起來。」他說,「邵老闆,你的東西明天派人來搬,搬運費得月樓出。談老,我送你到門口。」
他講得很平,一句接一句,沒有停下來讓人反駁。
然後他轉過來。
「這裡是得月樓。」他說,「四十年來這裡成交過多少東西你們知道嗎?我知道。因為每一筆我都寫過。」
他頓了一下。
「所以這件事不在這一張桌子上解決。今天不行,明天也不行。」
談老笑了一聲。
「老周,你這是護秤還是護店。」
「我護的是那本簿子。」周伯衡說。
林昭把戥子放回布套裡,一圈一圈纏好,收進書包。
拉鍊拉上的時候,他抬起頭。
「那本簿子從哪一年開始寫。」
周伯衡正要去扶談老的手停在半空。
「你問簿子。」
「我問簿子。」
「四十年。」周伯衡說,「我進來那一年就有了。不是我開始寫的,我是接的。」
「接的人是誰。」
「死了。」
「簿子在哪裡。」
周伯衡看了他很久。
「你剛剛把秤收起來的時候,我以為你是收手了。」
「我收的是秤。」
樓下有人在叫周伯衡,說車子擋到巷子口。他往樓梯那邊看了一眼,又轉回來。
「明天下午。」他說,「我不保證你看得到。我只保證你問得到。」
他扶著談老往樓梯口走,走到一半停下來。
「還有一件事。」他背對著說,「你剛剛講一斤偏一兩八。」
「我講了。」
「你講的時候,敬亭把手套拿起來又放下。」周伯衡說,「那個動作我看了四十年。行裡的人不會為了一句聽不懂的話動手套。」
他走了。
馬敬亭站在桌子旁邊,手套在他手上。他低頭看了看,把它放回桌角,那個位置跟剛剛差了一寸。
「明天下午我也在。」他說。
「你今天不是要乾淨收尾。」
「今天已經不乾淨了。」馬敬亭把藍布拉過來蓋上,「一斤一兩八這個數字,我要自己算一次。算出來不是這個數字,我明天請你當著大家的面把它收回去。」
「算出來是這個數字呢。」
馬敬亭把藍布的四個角一個一個壓好。
「那我就有一整晚的時間,想清楚我這三年主持過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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