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你們這個櫃子,有一格沒有人拉過

👁 2 人閱讀

禮拜天早上,廣德堂的門開著。

門口那兩隻獅子,舊的那隻底座缺了一角,缺口是新的,斷面還沒有被雨洗白。新的那隻擺在它旁邊,比它高半個頭。

游家豪站在新的那隻旁邊。

「我等你很久了。」

「你不知道我要來。」

「我猜的。」游家豪把手插進口袋,「昨天那一盒,你講的那個。」

「哪一個。」

「兩包一樣。」

「嗯。」

「我回去對了。」游家豪的下巴往上抬了一點,「兩包上面寫的字不一樣。」

「字不一樣。」

「所以是兩樣。」

林昭往裡面走。

游家豪跟了進來。

裡面比外面暗,藥味壓下來,像走進一口井。左邊是跌打館那一半,長凳上坐著三個人,一個吊著手;右邊是藥的這一半,一整面斗櫃從地板排到天花板,每一格拉出來就是一種東西。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瘦老頭,正在點貨。他一手拿紙,一手拿筆,眼睛在櫃上,嘴裡在報數。

「岑師傅。」游家豪喊了一聲。

老頭沒有抬頭。

「等一下。」

「這個是我同學。」

「等一下。」

游家豪的臉紅了一點。他往後退了半步,用鞋尖踢了一下地。

林昭沒有等。他抬頭,把那面櫃子從左上角看到右下角。

那面櫃子他看了三息。

把手是銅的,磨得亮的那些一天要開好幾次;暗的那些一年開不到幾回。銅上面的亮不是擦出來的,是手掌一次一次帶出來的,帶到後來會有一層淺淺的紅。

格縫底下也不一樣。常開的那幾格,縫裡卡著新粉,顏色跟裡面的藥對得上;不常開的,縫裡是灰,灰壓得很實。

標籤更好認。整面櫃子上的字不是一個人寫的。最左邊那幾行落筆重,收筆頓得很死;中間那幾行細,走得快;靠右下那幾行是原子筆補的。

三種字,三個人,三代。

他把視線停在右邊靠下的地方。

那一格的把手是暗的。不是暗,是黑——銅上面沒有一點亮,也沒有一點紅。格縫裡什麼都沒有,連灰都是平的。

標籤上的字是最重的那一種,最老的那一種。

老頭把最後一格點完,在紙上畫掉一行,這才抬起頭。

「要什麼。」

「血竭。」

老頭的筆停了。

「你有方子嗎。」

「沒有。」

「那不行。」老頭把紙翻過去,「這個要方子。方子要醫師的章。章要今年換過的。今年的章上面有編號,編號我這裡有一本可以對。你沒有方子,我連第一關都過不去。」

他講完就低頭去對他的紙,講的時候沒有看林昭一眼。

「你們自己有館。」林昭說,「我去掛號。」

「掛號要人。」老頭說,「不是你來,是要吃的那個人來。她不來,先生不敢下方。他不下方,我這裡就是沒有。」

「成方。」

「成方是磨好的。」老頭用筆桿點了點櫃檯上一個罐子,「磨好的你挑不出來。你要挑,你要先把它變回沒有磨的。」

「整帖買。」

「整帖裡面那一味只有那麼一點。」老頭比了一下小指的指甲,「你要買多少帖。」

「去省城。」

「省城的人也問你方子。」老頭終於抬起頭,「而且省城比我這裡貴。你以為青州為什麼只有我們有——因為別人進不到。不是別人不想進。」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游家豪這時候走上前來。

「岑師傅,這個算我的。」

「算你的也要方子。」

「我爸——」

「你爸的方子也要章。」

「我爸自己就是先生。」

「你爸的章在他身上。」老頭說,「他今天不在。」

「他在後面。」

「他在後面盤貨。」老頭把紙翻回來,「盤貨的時候不看方子。這是他自己定的。」

游家豪站在原地,嘴巴開了一下又閉起來。

他退回去,用鞋尖踢了一下地。

老頭把筆插回耳朵上,繞過櫃檯走出來。

他伸手拉開一格。

「你要的是化瘀。」他把那一格整個抽出來擺在櫃檯上,「這個也化瘀。便宜十倍。大家都拿這個。」

格子裡的東西看起來差不多,顏色淺一點,塊小一點。

「這一格開得最勤。」老頭說,「一天開四五次。你這個年紀的人來問血竭,我通常都給這個。」

林昭低頭看了那一格。

「這個不行。」

「為什麼不行。」

「它到不了骨頭。」

老頭停了一下。

「你這個講法我聽人講過。」他說,「很久以前。」

他沒有接下去。他把那一格推回去,推到底,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游家豪站在後面,這一段他一句話都沒有插進來。

「你是哪一位醫師介紹的。」老頭問。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要那個。」

「看的。」

「你看什麼。」

「她的手。」

老頭把筆從耳朵上拿下來,又插回去。

林昭抬手,指了那面櫃子右下角。

「你們這個櫃子,有一格沒有人拉過。」

老頭轉過身。

他順著那個方向看,看了很久,久到跌打館那邊有人喊了一聲要熱敷的毛巾。

「哪一格。」

「從右邊數過來第三排,下面第二格。」

老頭走過去。他走得不快,走到那一格前面站定,伸出手,又收回來。

他改用袖子擦了一下那個把手。

擦完以後,把手還是黑的。

「這一格我做十九年沒有開過。」他說,「我剛來的時候問過。我師父說那裡面是空的。」

「不是空的。」

老頭的手還停在半空。

「你怎麼——」

「格縫。」林昭說,「空的格子縫裡會積灰,灰是平的。那一格的灰不是平的,中間有一道被壓下去的。裡面有東西,而且有重量。」

老頭沒有動。

游家豪從後面走過來,抬頭看了看,又低頭看老頭。

「岑師傅,你開開看啊。」

老頭把手放下來。

「這一格不歸我開。」

「什麼叫不歸你開。」

「這一面櫃子,每一格都在冊上。」老頭說,「冊上寫誰負責,誰就開。這一格上面寫的不是我。」

「那是誰。」

老頭轉身走回櫃檯,把那張點貨的紙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又翻回去。

「上面寫的那個名字,我沒有見過。」

他把紙放下。

「我只知道那三個字不是藥名。」

外面那個吊著手的人被叫進去了。長凳空了一半。

一個夥計從後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塊木牌,走到門口把它翻了過來。

木牌背面四個字:禮拜休診。

「不好意思。」夥計說,「上午到這裡。有方子的下午再來。」

林昭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游家豪追了兩步。

「欸。」

林昭沒有停。

「你剛剛講那三個字不是藥名——」游家豪說,「那是什麼。」

「他講的。」

「我在問你。」

門在他們後面關上了。夥計從裡面把插銷插上,隔著門板說了一句對不起。

游家豪站在那兩隻獅子中間,看著自己家的門。

他伸手拍了拍新的那一隻。

「這隻是我爸買的。」他說,「舊的那個角,是我撞的。」

💬 留言 (0)

請登入後留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