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你們家最老那一張,是北門口搬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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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五早自習,黑板上是二百五十五。

值日生擦掉六,寫上五,動作快得像在對發票。

「禮拜六禮拜天沒有人改。」後面有人提醒。

「我知道。」值日生說,「禮拜一扣三格,我背起來了。」

放學以後,郵局旁邊。

明美照相館的玻璃櫥窗裡排著三層樣張:新娘、全家福、抱著奶瓶的嬰兒,還有一整排一模一樣的畢業生。

老闆姓廖,五十幾歲,手上一塊擦鏡頭的絨布,一邊擦一邊從櫃檯後面看過來。

「兩吋,白底。」

「機關的還是學校的。」

「武館的。」

廖老闆把絨布放下。

「武館……」他想了兩秒,「武館算機關。機關的一律白底,學校的可以藍。你們那個要不要蓋鋼印,要蓋鋼印我這邊留邊要多留三分,不然印下去會壓到肩膀。」

「不用。」

「你這個要幹嘛用的。」

「貼一張卡。」

「那就好。」他把椅子拉開,「坐。屁股往裡面坐滿,不要坐一半。坐一半的人拍出來背會彎,背彎照片就歪,歪的照片機關那邊會退。」

林昭坐下去。

「下巴收一點。」廖老闆把頭伸出相機旁邊,「再收一點。不是低頭,是收。低頭跟收下巴不一樣,低頭拍出來眼睛會往上吊,看起來像在瞪人,機關那邊看到會多問一句。」

他從櫃檯抓了一把梳子過來。

「瀏海撥開。眉毛不能蓋到。蓋到眉毛的一律重照,這不是我規定的。」

他退回相機後面,又停住。

「耳朵。」

他伸手把林昭右邊的頭髮往後撥了一下。

「兩隻都要露出來。」廖老闆說,「上個月有一個大學生,左邊耳朵被頭髮蓋掉一點點,那邊就把整份退回來,他跑三趟。你不要笑,笑起來牙齒會反光,反光就要重照,重照要收錢。」

燈亮了一下。

「北門口以前那家寶昌。」林昭說,「收掉以後東西給誰。」

廖老闆已經在轉底片了。

「你們家有沒有拍過全家福。」他說,「現在拍是淡季,一組加洗三張六寸的,送一個框。過年再來就要排,排到初五都排滿了。」

他一邊講一邊把燈架往旁邊推了半尺。

「你有妹妹嗎。有妹妹更要拍,妹妹長得快,一年一個樣子。你阿公阿嬤在不在,在就更要拍,這種東西是拍給以後看的,以後想拍就沒有人可以拍了。這句話我對每一個客人都講,講了二十年,聽進去的沒有幾個,後來回來找我的都是那幾個沒有聽進去的。」

要問出那家店的東西後來去了哪裡,辦法很多。

去問周伯衡。行裡的人四十年,這一帶哪家店哪年收的他報得出來。

去郵局那邊翻舊的營利事業登記,那一排的門牌號碼還在。

不問人。北門口那一排拆掉的時候瓦礫倒在哪裡,那裡現在長什麼草,草底下墊著什麼,一趟就夠。

或者直接告訴廖老闆,他櫥窗裡第二層那張新娘的照片,臉上那塊光是打壞的,換一個角度他一個月多做二十件。

或者什麼都不問。先把照片照完,這種店的老闆自己會講。

一種都沒有用。

裡面那面牆上掛著四張老的,黑白放大,上了色。

最左邊那張是一對夫妻。男的穿中山裝,女的旗袍,兩個人臉頰上各一點紅。

林昭看著那一張。

「你在看那張喔。」廖老闆順著看過去,「那張老了。那張放在那邊比我在這裡還久。」

「框比照片新十幾年。」

「框壞過一次。」廖老闆說,「框壞了不換難道掛在那邊給人家看破的喔。」

「這張不是你們家照的。」

廖老闆的手停在底片盒上。

「怎麼不是。」他把絨布掛到肩膀上,「我師父那一輩就掛在那裡了,我十九歲進來的時候它就在。」

林昭站起來走過去。

「這張是黑白放大以後用手上的顏色。」他說,「嘴唇跟臉頰那一點紅是用筆點的,點的時候筆尖沒有洗過,紅裡面帶著前一支筆的黃。衣服那一片藍是刷的,刷過的地方紙面起了一層很細的毛,你逆著光看得到。」

「那是上色,我知道那是上色。」

「你們家不上色。」林昭說,「櫥窗裡最舊那張畢業照也二十幾年了,那張是彩色底片直接洗的。」

他把框稍微抬起來一點,斜過去對著窗戶。

「這張照片比框小一圈,中間墊了一張白紙。」

「換過框啊。舊框壞了。」

「換框的時候紙裁掉了一條。」林昭說,「右下角。原來那裡壓過鋼印,凸的那一面被裁掉了,可是壓的時候壓過紙背,紙背上那個凹還在。」

他把框往窗戶那邊再斜了一點。

一道很淡的痕跡浮在白紙上面,兩個字的下半截。

廖老闆走過來,也把頭低下去看。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眼鏡推上去,又看一次。

「……你哪一班的。」

「你們家最老那一張,是北門口搬過來的。」

廖老闆把框從牆上拿下來,翻過去看背面,又翻回來。

「你講對了。」他說,「這張是寶昌的。」

他把框抱在胸前。

「那年他們收起來,那一排全部要拆,東西沒有地方放。我師父跟他們熟,一車全部搬到我這裡來,放大機、燈架、樣張,連櫃子都搬。這張樣張我師父說掛著,掛著就是招牌,客人看到會問。」

他把框放回牆上,扶正,退兩步看它有沒有歪。

「東西搬過來,人沒有跟著來。」廖老闆說,「畫像那個師傅姓杜。他後來在市場口擺過幾年,替人家補照片、放大、修破的。現在沒有在做了。」

「他在哪裡。」

「你去南門街那家機車行問。」他說,「他兒子在那裡。你進去講你要找杜師傅,不要講你要找他爸爸,講他爸爸他會以為你來要錢。」

底片洗好了。

廖老闆把一張還濕的相紙夾出來,用夾子夾在繩子上吹。

「六張。」他說。

「我只用一張。」

「兩吋一組六張。」廖老闆把價目表轉過來,「不能只買一張。切的時候一張相紙就是這麼大,切下來六格,我切一格剩下五格我要丟掉,丟掉的成本還是我的。你用一張,剩下五張你收著。你這個年紀,一年要用掉三次。」

他把六張裁開,一張一張排在櫃檯上。

六個一模一樣的林昭。

「這張左邊耳朵。」他自己拿起最上面那張看,「……不行,這張頭髮又跑下來了。重照,不收你錢。」

他把椅子拉開。

「坐。屁股坐滿。」

林昭坐回去。

廖老闆把梳子放在櫃檯上,兩隻手扶著相機的頭,一邊轉一邊瞇著眼睛。

「你這個耳朵。」他說,「左邊是不是比較低。」

「低兩分。」

「我就講。」他很滿意,「我看人一眼就知道,這個沒有辦法教。」

「你這台機器的頭也低。」林昭說,「低兩分。」

轉螺絲的手停了一下。

「你每次都往右邊轉回來。」林昭說,「轉的時候左手撐在同一個地方,撐了很多年,那一邊的腳先鬆。你調的不是照片,是那支腳。」

廖老闆低頭看那支三腳架,看了三秒。

他把手從螺絲上拿開,蹲下去,把左邊那支腳的旋鈕鎖緊。

站起來的時候他沒有講話,回到相機後面,把頭伸出來。

「……下巴收一點。」

燈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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