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孟老先生,你這不是病

👁 4 人閱讀

禮拜四早自習,第三排那個位子空著。

椅子推進去了,桌面乾淨,書包不在。

陳嘉文轉過頭來。「孟以寧沒來?」

林昭在想照片。

昨天晚上他把抽屜第二層那個牛皮紙袋倒出來,去年洗的四張一吋照片剩一張。兩張辦證的時候貼掉了,還有一張背面黏著膠帶,貼在林妤書桌前面那塊軟木板上。

他站在她房門口看了兩秒,沒有拿。

「幹嘛?」林妤說。

「沒事。」

第二節下課,廣播響了。

「高三三班林昭,請到警衛室。高三三班林昭。」

警衛室門口站著一個五十幾歲的人,深色夾克,兩隻手交疊在身前。那個站姿是等人等出來的,等過很多次。

「林同學。」那人先開口,「我姓孟,孟長福,孟家的事我管。」

林昭看著他。

「我來請你去看一個人。」

「你們家老東西多不多。」

孟長福的嘴張開了半秒才合上。「……老東西?」

「舊的。放了很久的。」

「診金好談。」孟長福說,像是終於接上了他熟悉的那一段,「老太爺交代過,只要人肯來,開什麼價都行。」

「不是錢。」

孟長福看了他兩秒,把那句放下了。

「我們家老太爺不好三年了。省立醫院、中醫院、外地請來的,都看過。上個禮拜三之後我又跑了一輪,醫館、國術館、正骨的,一家一家問,沒有一個人說得出我們小姐手上那道舊傷是誰化開的。」

他停了一下。

「昨天晚上鎮嶽館,有個高中生把他們那套拳說了個底朝天。今天早上有人報上來。我一對,上禮拜三放學,你走過棗子巷。」

警衛從裡面探出頭。「同學,上課時間不能出去。」

林昭把書包換了一邊肩。

他要出這道門,方法他數得出來。

就這樣走出去,這裡沒有人攔得住他,警衛室那根伸縮桿他連碰都不必碰。

在那個警衛身上落一道很輕的東西,接下來三個鐘頭裡,他會覺得今天早上是自己親手放林昭出去的。

再往外一點,讓全校今天下午提早放學。校門一開,兩千多個人一起湧出去,沒有人會數少了誰。

最省事的是留一縷神識坐在第四排靠窗第二個位子上,替他把第三節第四節上完,字跡跟他自己的一模一樣,老師點名的時候還會抬頭。

他轉身走回教學樓。

鄭建民在辦公室改考卷,紅筆握在手裡,另一手壓著紙角。

「請假。」

「幾節。」

「第三、第四。」

紅筆停下來。「單子在櫃子上,自己拿。事由那一欄寫清楚。」

林昭拿了單子,填完推過去。

鄭建民看了一眼。「你寫『家裡有事』。」

「嗯。」

「你家有什麼事。」

「不是我家。」

「不是你家你寫家裡有事。」鄭建民把單子推回來,「重寫。這張要進檔案。」

林昭把單子重新填了一遍。探病。

「探誰。」

「同學的爺爺。」

「哪個同學。」

「孟以寧。」

鄭建民抬頭看了他兩秒,沒有問第三句。他在下面那一欄簽了名,然後把單子舉起來,指著旁邊那一格。

「導師簽名不夠。未成年學生上課時間出校門要家長。這一格空著,警衛不會放你。」

「電話打不打。」

「你自己打。」

林昭撥了家裡。

「喂?」

「媽。」

「你不是在上課?」

「我要請假出去一趟。」

「去哪裡。」

「同學家。同學的爺爺不舒服。」

「他不舒服你去幹嘛。」

「他們找我。」

「找你?」他媽在那頭停了一下。「你會什麼?」

林昭拿著話筒,停了一下。

「去看看。」

「幾點回來。」

「第五節以前。」

「那你順路——」她想了兩秒,「回來帶一瓶醬油。上次那個牌子,不要買錯。」

鄭建民伸手。「電話給我。」

他對著話筒說了三句,一句比一句短,最後說了聲好。掛掉之後在那一格上寫了「家長口頭同意,導師代簽」,補上時間,把單子撕下來。

「第五節上課鐘響以前回到教室。」他說,「遲一分鐘就是曠課,不是請假。」

車停在校門口的紅線上,警衛出去講過兩次,沒有用。

孟家在老城那一片,巷子窄,兩邊都是牆,牆頭上長草。

門一開他就把神識鋪了出去。

前院、正廳、東邊那排廂房、後面兩進。

正廳左邊牆上掛的那把刀是新的,做舊做得不錯。供桌上那對燭台是老的。

穿堂過去,後面那排屋子門上掛著鎖,鎖是新換的,屋裡的東西不新。

隔著兩道牆,他數到十九件老的。

十九件裡有三件泡過。

其中一件泡得很久,久到那間屋子的木頭都跟著沉了一點。

他的腳步慢了半步。

孟長福回頭。「怎麼了?」

「沒事。」

正廳裡站著幾個人。一個穿唐裝的老中醫,兩個孟家晚輩,還有一個三十上下的男人,看見他進來眉毛先動了。

「長福叔。」那個男人說,「你把一個學生找來做什麼。李大夫在這裡坐了一個上午,你請一個高中生進門,傳出去人家怎麼講孟家。」

裡間的門開了。

老人扶著門框停了一下才走出來。七十上下,背是直的,手背上的筋很清楚。

他走路左腳先落,落下去的時候右邊肩膀往下沉一點點,沉完再收回來。這個動作他做了很多年,做到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做。

孟遠山看著他。

「你多大。」

「十七。」

「昨天晚上你在鎮嶽館,說他們那套拳少三式。」

林昭沒有接那句。

老中醫把一疊病歷推到桌邊。「小同學,你先看看脈案。省立醫院三年的紀錄,還有——」

林昭沒有接。

他走了過去。

「三十九歲那年,你往上走過一次。」

廳裡安靜下來。

「走到一半退回來了。退的時候有一口氣沒退乾淨,卡在這裡。」

他抬手,隔著衣服在老人肋下靠後的地方點了一下。

「這二十年你拿別的地方在頂它。一個是左邊膝蓋,一個是右邊的腰。」

「醫院查不出來,因為那不是病。」

老中醫的手停在半空。

孟遠山的眼睛沒有離開他。

「你怎麼知道我三十九。」

林昭沒有回答。

他繞到老人身後,兩根手指按在剛才點過的地方。

「引。」他說,「你們家那套手法,護、止、續,三步都在。第四步沒有了。」

孟遠山的臉變了。

「你怎麼會知道我孟家後面斷了半截。」

「你孫女小臂上那道傷,也斷在那裡。」

他的手指壓下去。

屋裡的人只看見老人的肩膀動了一下。

孟遠山張開嘴,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長到廳裡有人不自覺跟著吸。

老人扶著椅背坐下去,坐下去之後又站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左腳沒有先落。

老中醫快步走過去要搭脈。孟遠山把手腕讓給他。老中醫兩根手指按上去,眉毛先往上跑,跑到一半停住,整個人不動了。

「這……」他說。

那個三十上下的男人往前走了半步,又站住了。

孟遠山坐回椅子上,坐得很穩。

「小同學。」他說,「我孟家在青州還說得上話。」

「你要念書,我供到你不想念為止。你要錢,一個月三萬,年底另外算。你要進孟家的門,記名也行,入譜也行——我孟家的譜,兩百年沒有進過外姓。」

「你開口。」

林昭看的是廳側那道穿堂。

穿堂過去,後面那排屋子門上掛著鎖。

「你們家後面那排屋子。」他說,「我想看一眼。」

孟遠山愣住了。

孟長福在旁邊接話:「那是庫房,老太爺,那裡頭是——」

「他要看。」孟遠山說。

老人撐著扶手站起來,往穿堂那邊抬了抬下巴。「開門。」

林昭把手伸進口袋。

「幾點了。」

孟長福看錶。「快十一點。」

他把那張請假單拿出來,攤開,放在桌上。

「第五節上課鐘響以前要回到教室。」他說,「單子上寫的。遲一分鐘算曠課。」

廳裡沒有人說話。

孟遠山低頭看那張紙。紙上有兩個簽名,一行小字,一個補上去的時間。

他看了很久。

「……送他回去。」老人說。

車開出巷子的時候,另一輛車正要拐進來。

兩輛車錯身,速度都很慢。

孟以寧坐在後座,書包還背在肩上。她轉過頭,隔著兩層玻璃看見了他。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車沒有停。

「在前面路口放我下來。」林昭說。

孟長福從後視鏡裡看他。「學校還有兩條街。」

「我知道。」

照相館的燈很白。師傅把他按在藍色的布前面,椅子搖高了一格。

「頭抬起來。露耳朵。下巴收一點。」

林昭收了一下下巴。

「再收一點。不要笑。」

他本來也沒有笑。

「好,等十分鐘。」

隔壁是雜貨店。他進去,在最底下那一排拿了一瓶醬油。那個牌子只剩兩瓶,他拿了後面那瓶。

回到教室的時候,第五節的鐘還沒有響。

他把單子交上去,坐下,醬油放在腳邊。

第三排那個位子還空著。

💬 留言 (0)

請登入後留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