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孟老先生,你這不是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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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四早自習,第三排那個位子空著。
椅子推進去了,桌面乾淨,書包不在。
陳嘉文轉過頭來。「孟以寧沒來?」
林昭在想照片。
昨天晚上他把抽屜第二層那個牛皮紙袋倒出來,去年洗的四張一吋照片剩一張。兩張辦證的時候貼掉了,還有一張背面黏著膠帶,貼在林妤書桌前面那塊軟木板上。
他站在她房門口看了兩秒,沒有拿。
「幹嘛?」林妤說。
「沒事。」
第二節下課,廣播響了。
「高三三班林昭,請到警衛室。高三三班林昭。」
警衛室門口站著一個五十幾歲的人,深色夾克,兩隻手交疊在身前。那個站姿是等人等出來的,等過很多次。
「林同學。」那人先開口,「我姓孟,孟長福,孟家的事我管。」
林昭看著他。
「我來請你去看一個人。」
「你們家老東西多不多。」
孟長福的嘴張開了半秒才合上。「……老東西?」
「舊的。放了很久的。」
「診金好談。」孟長福說,像是終於接上了他熟悉的那一段,「老太爺交代過,只要人肯來,開什麼價都行。」
「不是錢。」
孟長福看了他兩秒,把那句放下了。
「我們家老太爺不好三年了。省立醫院、中醫院、外地請來的,都看過。上個禮拜三之後我又跑了一輪,醫館、國術館、正骨的,一家一家問,沒有一個人說得出我們小姐手上那道舊傷是誰化開的。」
他停了一下。
「昨天晚上鎮嶽館,有個高中生把他們那套拳說了個底朝天。今天早上有人報上來。我一對,上禮拜三放學,你走過棗子巷。」
警衛從裡面探出頭。「同學,上課時間不能出去。」
林昭把書包換了一邊肩。
他要出這道門,方法他數得出來。
就這樣走出去,這裡沒有人攔得住他,警衛室那根伸縮桿他連碰都不必碰。
在那個警衛身上落一道很輕的東西,接下來三個鐘頭裡,他會覺得今天早上是自己親手放林昭出去的。
再往外一點,讓全校今天下午提早放學。校門一開,兩千多個人一起湧出去,沒有人會數少了誰。
最省事的是留一縷神識坐在第四排靠窗第二個位子上,替他把第三節第四節上完,字跡跟他自己的一模一樣,老師點名的時候還會抬頭。
他轉身走回教學樓。
鄭建民在辦公室改考卷,紅筆握在手裡,另一手壓著紙角。
「請假。」
「幾節。」
「第三、第四。」
紅筆停下來。「單子在櫃子上,自己拿。事由那一欄寫清楚。」
林昭拿了單子,填完推過去。
鄭建民看了一眼。「你寫『家裡有事』。」
「嗯。」
「你家有什麼事。」
「不是我家。」
「不是你家你寫家裡有事。」鄭建民把單子推回來,「重寫。這張要進檔案。」
林昭把單子重新填了一遍。探病。
「探誰。」
「同學的爺爺。」
「哪個同學。」
「孟以寧。」
鄭建民抬頭看了他兩秒,沒有問第三句。他在下面那一欄簽了名,然後把單子舉起來,指著旁邊那一格。
「導師簽名不夠。未成年學生上課時間出校門要家長。這一格空著,警衛不會放你。」
「電話打不打。」
「你自己打。」
林昭撥了家裡。
「喂?」
「媽。」
「你不是在上課?」
「我要請假出去一趟。」
「去哪裡。」
「同學家。同學的爺爺不舒服。」
「他不舒服你去幹嘛。」
「他們找我。」
「找你?」他媽在那頭停了一下。「你會什麼?」
林昭拿著話筒,停了一下。
「去看看。」
「幾點回來。」
「第五節以前。」
「那你順路——」她想了兩秒,「回來帶一瓶醬油。上次那個牌子,不要買錯。」
鄭建民伸手。「電話給我。」
他對著話筒說了三句,一句比一句短,最後說了聲好。掛掉之後在那一格上寫了「家長口頭同意,導師代簽」,補上時間,把單子撕下來。
「第五節上課鐘響以前回到教室。」他說,「遲一分鐘就是曠課,不是請假。」
車停在校門口的紅線上,警衛出去講過兩次,沒有用。
孟家在老城那一片,巷子窄,兩邊都是牆,牆頭上長草。
門一開他就把神識鋪了出去。
前院、正廳、東邊那排廂房、後面兩進。
正廳左邊牆上掛的那把刀是新的,做舊做得不錯。供桌上那對燭台是老的。
穿堂過去,後面那排屋子門上掛著鎖,鎖是新換的,屋裡的東西不新。
隔著兩道牆,他數到十九件老的。
十九件裡有三件泡過。
其中一件泡得很久,久到那間屋子的木頭都跟著沉了一點。
他的腳步慢了半步。
孟長福回頭。「怎麼了?」
「沒事。」
正廳裡站著幾個人。一個穿唐裝的老中醫,兩個孟家晚輩,還有一個三十上下的男人,看見他進來眉毛先動了。
「長福叔。」那個男人說,「你把一個學生找來做什麼。李大夫在這裡坐了一個上午,你請一個高中生進門,傳出去人家怎麼講孟家。」
裡間的門開了。
老人扶著門框停了一下才走出來。七十上下,背是直的,手背上的筋很清楚。
他走路左腳先落,落下去的時候右邊肩膀往下沉一點點,沉完再收回來。這個動作他做了很多年,做到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做。
孟遠山看著他。
「你多大。」
「十七。」
「昨天晚上你在鎮嶽館,說他們那套拳少三式。」
林昭沒有接那句。
老中醫把一疊病歷推到桌邊。「小同學,你先看看脈案。省立醫院三年的紀錄,還有——」
林昭沒有接。
他走了過去。
「三十九歲那年,你往上走過一次。」
廳裡安靜下來。
「走到一半退回來了。退的時候有一口氣沒退乾淨,卡在這裡。」
他抬手,隔著衣服在老人肋下靠後的地方點了一下。
「這二十年你拿別的地方在頂它。一個是左邊膝蓋,一個是右邊的腰。」
「醫院查不出來,因為那不是病。」
老中醫的手停在半空。
孟遠山的眼睛沒有離開他。
「你怎麼知道我三十九。」
林昭沒有回答。
他繞到老人身後,兩根手指按在剛才點過的地方。
「引。」他說,「你們家那套手法,護、止、續,三步都在。第四步沒有了。」
孟遠山的臉變了。
「你怎麼會知道我孟家後面斷了半截。」
「你孫女小臂上那道傷,也斷在那裡。」
他的手指壓下去。
屋裡的人只看見老人的肩膀動了一下。
孟遠山張開嘴,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長到廳裡有人不自覺跟著吸。
老人扶著椅背坐下去,坐下去之後又站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左腳沒有先落。
老中醫快步走過去要搭脈。孟遠山把手腕讓給他。老中醫兩根手指按上去,眉毛先往上跑,跑到一半停住,整個人不動了。
「這……」他說。
那個三十上下的男人往前走了半步,又站住了。
孟遠山坐回椅子上,坐得很穩。
「小同學。」他說,「我孟家在青州還說得上話。」
「你要念書,我供到你不想念為止。你要錢,一個月三萬,年底另外算。你要進孟家的門,記名也行,入譜也行——我孟家的譜,兩百年沒有進過外姓。」
「你開口。」
林昭看的是廳側那道穿堂。
穿堂過去,後面那排屋子門上掛著鎖。
「你們家後面那排屋子。」他說,「我想看一眼。」
孟遠山愣住了。
孟長福在旁邊接話:「那是庫房,老太爺,那裡頭是——」
「他要看。」孟遠山說。
老人撐著扶手站起來,往穿堂那邊抬了抬下巴。「開門。」
林昭把手伸進口袋。
「幾點了。」
孟長福看錶。「快十一點。」
他把那張請假單拿出來,攤開,放在桌上。
「第五節上課鐘響以前要回到教室。」他說,「單子上寫的。遲一分鐘算曠課。」
廳裡沒有人說話。
孟遠山低頭看那張紙。紙上有兩個簽名,一行小字,一個補上去的時間。
他看了很久。
「……送他回去。」老人說。
車開出巷子的時候,另一輛車正要拐進來。
兩輛車錯身,速度都很慢。
孟以寧坐在後座,書包還背在肩上。她轉過頭,隔著兩層玻璃看見了他。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車沒有停。
「在前面路口放我下來。」林昭說。
孟長福從後視鏡裡看他。「學校還有兩條街。」
「我知道。」
照相館的燈很白。師傅把他按在藍色的布前面,椅子搖高了一格。
「頭抬起來。露耳朵。下巴收一點。」
林昭收了一下下巴。
「再收一點。不要笑。」
他本來也沒有笑。
「好,等十分鐘。」
隔壁是雜貨店。他進去,在最底下那一排拿了一瓶醬油。那個牌子只剩兩瓶,他拿了後面那瓶。
回到教室的時候,第五節的鐘還沒有響。
他把單子交上去,坐下,醬油放在腳邊。
第三排那個位子還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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