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差七個,我先把你算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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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三早上,趙大彪蹲在早餐店門口補那個坑。
一小袋水泥,一個塑膠盆,一支從工地帶回來的抹刀。他調得很稠,填進去,抹平,用手指沿著邊按了一圈。
「這樣就不會絆到了。」他抬頭,「大哥,要等一天才能踩。」
老闆娘從裡面探頭看了一眼。
「那今天椅子怎麼辦。」
趙大彪把椅子往旁邊挪了兩步,坐下,背挺直。
林昭把書包放上檯子。對街那根電線桿底下沒有人。
「他今天沒來。」趙大彪說,「我很早就在了。」
老闆娘擦著手走出來,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早上來過。」她說,「留了這個。他說有人看到就打上面那個電話。」
紙攤在檯子上。趙大彪已經把上面那串號碼抄在自己手心裡了,抄得很用力,指節旁邊都是筆跡。
林昭看了三秒。
這張不是那張。
那張是拓的,這張是影印的——原件被壓在玻璃上印下來的,所以四個角落壓得比中間白。
玉的形狀比昨天那張淡了一階,那道外緣的線還在,還是描的人補上去的那一筆。
真正多出來的東西在左邊。
原件攤在玻璃上的時候,旁邊那一頁的邊也印進來了:一道深色的直邊——那是兩頁中間壓下去的那條溝;溝旁邊有三個小小的圓點,等距,是線走過的地方;再往左一點,有半個字的下半截,被邊緣切掉了,剩下一橫和一個勾。
不是一張紙。
是有人把一本東西攤開,翻到那一頁,壓在玻璃上印的。
那一橫和那個勾是編號的下半截。編號的意思是:那一頁前面有頁,後面也有頁。
林昭把紙推回去。
「大哥。」趙大彪把手心翻過來給他看,「要打嗎。」
「不打。」
趙大彪把手心合起來,什麼也沒問。
打掃時間,第二盆花來了。
這一盆是白的,比昨天那盆矮一半,陳嘉文說花店老闆娘算他便宜。他把兩盆一邊一個擺在花圃兩頭,退開幾步,兩隻手比了一個框。
「對稱了。」
牆角那一頭的紫花整片偏著。靠操場那一頭的白花,開得端端正正。
陳嘉文蹲下去看了很久。
「這一盆沒有偏。」
「嗯。」
「為什麼。」
林昭把掃把靠回牆上。二十二步的線是從第三叢花到牆角,白花那個位置在線外,離渠邊還有一段。
「你放的位置不一樣。」
陳嘉文立刻把白花抱起來,往牆角挪了兩步。
「這樣?」
「再過去一點。」
放學。南門街往北,鎮嶽館的鐵捲門拉到頂。
館裡二十幾個人在打拳,喊聲一板一板的。櫃檯後面,胡開泰站起來的時候先看清楚是誰。
「來了。」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卡,「今天到的。」
塑膠卡,一吋照片壓在左上角,底下印著鎮嶽館三個字和一個號碼。第一百一十四號。
「道服下批到貨再說。」胡開泰把卡推過來,手沒有鬆,「你等一下。」
那本名冊翻開在櫃檯上。這期的欄位一行一行往下走,最後停在中間。
「還差七個。」胡開泰用指節敲了敲那一頁,「要一百二十。門主月底回來。」
他抬起頭。
「你們學校三千個人。」
「一千八。」
「你看,你連這個都清楚。」胡開泰把名冊轉過來對著他,「七個。就七個。你同學隨便叫幾個,體驗價,跟你一樣一千八。介紹一個我送你半個月。」
「不用。」
「兩個送一個月。」胡開泰的手在名冊上壓著,沒有收,「三個我把道服那兩套先給你,不等下批。四個以上,這期的散客場你隨時來,我不跟你算。」
他停了一下,換了一個坐姿。
「七個一起帶來,我算你便宜的。跟隔壁一樣。」
「我一千八已經繳了。」
「那我退你差額。」胡開泰說得很快,「現金,現在退。」
林昭沒有接。
要讓七個人從那道鐵捲門走進來,有幾種辦法。
在門框上落一道東西,這條街上路過的人會忽然覺得自己一直想學點什麼,七個算少了,一天七十個都排得進來。
把那套三十六式補完整。缺的三式他有,補回去,這館裡打出來的東西會不一樣——用不了多久青州的人自己會找上門。
去把隔壁兩條街那兩家武館的招牌拆了。那是最快的。
給胡開泰一張方子,讓他去賣,賣一個月的錢夠他請一百二十個人來這裡坐著。
或者告訴他一句話:名冊上的數字跟門主要看的東西不是同一件事,衛鎮山回來要看的是人打得對不對,不是幾個人。
他一個都沒有用。
一萬年前他在南嶽宗門口見過招弟子。隊伍排到山下,排了三十里,收的是資質不是人數,一年只收九個。他經過的時候,看見一個小孩在隊伍裡站了四天,腿腫了,還在往前挪。那年他們收滿了九個。
今天這裡差七個。
「一千八太貴。」林昭說,「你旁邊那兩家一千二。」
胡開泰的臉皺起來。
「那兩家教的是什麼你也看得出來?」
「看得出來。」
「那你更應該幫我。」
胡開泰忽然低下頭,翻到名冊最後一頁。那一頁是空的,只有幾欄格子,最上面寫著介紹人。
他拿起筆,寫了三個字,寫完把名冊轉過來給他看。
介紹人那一欄裡是他的名字。
「這樣就剩六個了。」胡開泰說,「你看,好辦多了。」
場子那邊有人喊了一聲。
代課的是那個練了十一年的。賀教頭還沒回來,胡開泰讓他帶。他站在最前面,一板一板往下打,打到第三十三式收勢,隊伍散了,他自己留在原地。
第三十四式他打了三次。
第一次手停在半空,第二次肩往後讓了一寸,第三次他乾脆不打了,站在那裡看自己的手。
林昭走過去,在他旁邊停了一下。
「你前六年練錯了,後五年有人替你改回來。」他說,聲音不大,「改你的人也不會這一式。」
那個人沒有動。
「你的肩剛才那一讓是對的。你在替那半截找地方擺。」林昭說,「找不到不是你的問題。那半截不在圖上。」
他往場子中間看了一眼。
「賀教頭練了六年,他也在找。」
那個人的喉結動了一下。
「那……在哪裡。」
林昭已經走回櫃檯了。
胡開泰把學員證推過來。
「下次來記得帶卡。沒帶卡的算散客,散客另外算。」
林昭低頭看那張卡。
照片是他的。號碼是他的。名字那一欄印著林招。
「這個字錯了。」
胡開泰把卡拿過去,湊到燈底下看,看完抬起頭,笑了一下。
「差不多啦。」
「差一隻手。」
「那要重做。」胡開泰把卡放回櫃檯上,「重做要送出去,下一批是下個月。這個月你先用這張。」
林昭把卡收進口袋。
出了門,天還沒有黑。趙大彪坐在早餐店那張紅椅子上,看見他過馬路,站了起來。
「大哥,卡拿到了?」
林昭把卡遞過去。
趙大彪捧著看了很久,看到名字那一欄,抬起頭,很認真。
「大哥,你改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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