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你回去,就跟他們講六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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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半,他站在校門口右邊那一根柱子旁邊。旗子在他手上。

陳嘉文站左邊。鄭建民給了他們一本簿子跟一支筆,遲到的要登記姓名跟班級。

七點四十五,他媽出現在對街。

要讓他媽不要來校門口,辦法他數得出來。

叫她不要來。他叫她不要去的事,她一定去。

說今天不站。林妤昨天晚上在飯桌上講了他要站五天。

早一點出門。她知道七點半,時間不是他出門那一刻決定的。

叫林妤攔她。林妤會跟著一起來,而且會站在她旁邊吃早餐。

站到別的門去。學校早上只開大門。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他媽過了馬路,手上一個袋子。

「這個給你。」

「我吃過了。」

「這個不是給你的,是給人家老師的。」

陳嘉文轉過頭來:「阿姨早。」

「你也站喔。」

「我站五天。」

「他也站五天。」

「對,他也站五天。」陳嘉文把旗子換一隻手,「本來是我一個人站五天,禮拜五抽籤那天我自己講的,因為我媽會很高興。他本來不用站。」

他媽轉過頭來。

「你本來不用站。」

「老師記上去了。」

「記上去是什麼意思。」

「記上去就是站了。站了就不能只站一天。」

他媽把袋子換到左手。

「那就站。」

鄭建民從裡面走出來,手上拿著另一本簿子。

他媽把袋子遞過去。

「老師,這個給你。」

「這個不能收。」

「這個不是東西,這是我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也是東西。」

「那我放在這裡。」

她把袋子放在柱子底下,轉身就走。

鄭建民看著那個袋子看了一會。

「拿回去。」

「她走了。」

「那你放學帶回去。」

「這個是給你的。」

「登記本七點五十交回教務處。」鄭建民說,「袋子不用交。」

陳嘉文在旁邊小聲說:「那到底要不要拿。」

「他沒有講不要。」

「他也沒有講要。」

七點五十打鐘。他媽站到對街去,站到升旗完才走。簿子上那一頁最後登記了兩個名字,字是陳嘉文寫的,兩個都寫了班級。

黑板上的數字換成一百九十五。

放學以後他到南門街。

那台黑車還在,今天熄火了。

門開著,門邊貼了一張紙:本店盤帳,這幾天暫停營業。字是寫過三百一十二本帳的那隻手寫的,每一個字大小一樣。

櫃檯上的秤收起來了。岑師傅那支筆插在筆筒裡,人不在。

前廳長凳上坐著三個人。游家棟站在旁邊,手上那本掛號簿沒有翻開。

「你們今天先回去。」

「上禮拜叫我們今天來。」

「我知道。」

「那我們哪一天來。」

游家棟看著那本簿子。他從上禮拜到現在沒有翻開過它。

「你們先回去。」

三個人站起來。

「我這個手是去年七月的。」中間那個吊著手的跟旁邊那個說。

「我的是三月。」

「那你比我久。」

「差不多啦。」

「我上個月也來過。」

他們從門口出去。最後那個把長凳推回牆邊才走。

帳搬到前廳來了,一疊一疊堆在櫃檯上,每一疊壓一張號碼紙。柳金鳳一本一本翻開對號碼。游振發跟游振昌站在旁邊,一本簽一次名。

邢守業站著看。那兩個人站在門口。嚴道生在最後面。

游家豪從樓上下來,手上一串車鑰匙。

「那台車擋到我了。」

「你等一下再出去。」

「我等了兩天了。」

「那你走路。」

「走路要走到哪裡。」

林昭走進去。

「那六包。」

「跟我沒有關係。」邢守業說。

「我知道。」

他把手放到櫃檯上。

那面櫃檯是木頭的,用了三代,中間那一塊比兩邊低。

沒有聲音。

柳金鳳的筆停在那一格上,數字寫了一半,第二筆沒有下去。

游振發的手還按在那一本上。

游振昌扶著門框。

游家棟手上那捲繃帶掉在地上,滾了半圈,撞到長凳腳停住。

游家豪那串鑰匙沒有掉。他握著。

邢守業的公事包提到一半。

那兩個人站在門口。他們一直站在門口。

天井那邊,水滴到缸沿上,滴了一聲。

蒼玄界叫他殺戮大帝。

他把手從櫃檯上拿開。手掌是乾的,沒有印子,沒有汗,沒有紅。

嚴道生沒有動。

過了很久,他往前走了兩步,走到櫃檯前面,把外套的下襬撩開,跪下去。他跪之前先看了一下地板。

「我找了四十年。」

沒有人接他這句。

「上面交代我找一個人。」

「我知道。」

嚴道生抬起頭來。

「你要我回去講什麼。」

「他們拿走六包。」

「六包。」

「六包。」

嚴道生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兩個字記住。

「他們會問是誰。」

「你就講六包。」

「就這樣。」

「就這樣。」

嚴道生低下頭去。過了一會他又抬起來。

「我講了,沒有人會信。」

「我知道。」

「那我還是要講。」

「你要講。」

他還跪著。膝蓋底下是那塊擦鞋的墊子,他跪的時候壓到了一半。

「我可以站起來嗎。」

「可以。」

他站起來,把外套的下襬放下去,用手掌拍了兩下,拍的是灰。那件外套從禮拜一到今天沒有脫過。

他走出去的時候把門帶上。那道門的門框沒有下沉,帶得很順。

外面天還亮著。南門街這個時間有人在收攤,一個賣芭樂的把秤桿收進袋子裡,另一頭有人在洗車,水從人行道上流到溝裡去。

他從街尾走出去,沒有回頭。

巷口那家理髮店的轉燈還是壞的,紅白兩條停在同一個位置。

家裡的鍋在爐子上。

桌上剩一包。

他媽把那一包拿起來看了一下,跟旁邊那張紙對齊,放回原來的位置。

「早上那個袋子你給老師沒有。」

「給了。」

「他講什麼。」

「他說登記本要交回教務處。」

他媽點點頭,把爐子上的蓋子掀開一道縫,看了一下裡面,又蓋回去。

「那個袋子呢。」

「放在他桌上。」

「他有沒有講好吃。」

「他還沒有吃。」

「那明天你問他。」

「還有一包。」

「嗯。」

「明天我去問問看別家有沒有。」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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