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那一車土,比七月一號早一百二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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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一早自習,教室後面那塊黑板前面站了三個人。

值日生手上一支粉筆,寫了一個二百六十,站在那裡不動。

「禮拜五是二百六十二。」後面有人說。

「禮拜六禮拜天沒有人改。」

「那要扣兩格還是三格。」

「今天是禮拜一,禮拜五到禮拜一,你自己數。」

粉筆在二百六十上面停了三秒,擦掉,寫上二百五十九。

鄭建民從講桌後面抬頭。

「禮拜一扣三格。」他說,「以後不要再算,扣三格。算錯的放學留下來,我講過了。」

值日生把粉筆放回粉筆盒。

鄭建民低頭在點名簿上翻了兩頁,抽出一張紙,走到第四排。

那張紙是複寫紙的第三聯,藍的,字印得很淡。

「總務處退回來的。」他把紙放在桌上,「認養人那一格沒有簽名。整平是動這塊地,動地要認養人知會,知會就要簽。沒有簽名的單子不能進檔案,不進檔案就等於這件事沒有排。」

「幾月。」

「還沒排。」鄭建民說,「你問我我也是這句。日期不是我填的,是總務處填。總務處說土不是他們的事,你去問工友。」

他把手指按在單子最下面那一格上。

「這一格空著。」他說,「空著就是還沒有人知道。」

「我拿去簽。」

「你要那個日期做什麼。」

「等一車土。」

鄭建民看了他兩秒,回講桌去。

第二節下課,總務處。

沈組長把夾板攤在櫃檯上,一格一格往下唸。

「班級,高三三班。區域,司令台後方花圃。認養人,陳嘉文。面積,二十坪。」

「十七坪半。」

沈組長的筆停住。

「你量的?」

「走的。」

「……那我改。」他把那一格劃掉,在旁邊補上十七坪半,「這一張是複寫的,我改上面這一張,下面那兩張還是二十。下面那兩張要跟著改,我等一下要拿橡皮擦擦第三聯,第三聯擦破過兩次。」

他寫完抬頭。

「單子中午以前給我。」他說,「下學期的工程要今天彙整送上去,少一張我就整批送不出去,整批送不出去就排到下下個學期。」

「日期。」

「日期我填不了。」他把夾板轉過來給他看那一格,「這一格是工友填的。不是我要推,是土真的不在我這裡。你去花圃,他在那邊。他今天上午都在那邊。」

花圃邊上停著一台獨輪車。

一個五十幾歲的男人蹲在地上,手上一支捲尺,另一頭壓在磚上。他看見人過來,把捲尺收回去,收到一半又拉出來。

「同學,你不要踩那邊。」

「你在量什麼。」

「量低的地方。」他站起來,拍了兩下褲子,「單子上寫整平。整平就是把低的填到跟高的一樣。這裡低,那邊高,中間差兩寸半。」

他叫老袁。名牌別在制服口袋上,別了很久,字都磨白了。

「這三盆是誰的。」他指那三盆花。

「三班的。」

「土來的那天要有人搬走。」老袁說,「我不搬花。單子上寫整平,上面沒有寫花。我搬了,萬一死一盆,那個帳算誰的。我做這個做二十六年,我只管單子上寫的。」

他把鏟子從獨輪車上拿下來,往地上一插。

林昭看了那把鏟子一眼。

「這把不是學校的。」

老袁的手還在柄上。

「柄上握的那一段磨亮了,亮的那一片偏右邊。」林昭說,「刃磨掉三分,兩邊磨的量不一樣,右邊多。你挖土的時候身體往右偏,偏了十幾年。」

老袁把鏟子拔起來看了一眼柄。

「你哪一班的。」

林昭蹲下去,把鏟刃翻過來朝上,用手指在那個缺口上比了一下。

「你這一鏟下去會卡。」他說,「這裡底下有磚頭,橫的,離地面四寸。」

老袁蹲到他旁邊,看了那塊地看了很久,然後用鏟子的角在土上刮。

刮到第四下,鐵碰到硬的東西。

「學校自己的鏟子早就沒了。」他說,「我這一支是我自己帶的。二十六年了。」

「這一車土從哪裡來。」

「土不是買的。」老袁說,「學校沒有那個錢買土。人家送的。」

「誰送。」

「誰要挖誰就給。」他把鏟子架回車上,「這一帶哪一家要拆房子、要挖地基,土多出來,就找地方倒。倒到垃圾場要錢,倒到學校不用錢,還可以講一句捐給學校。我這邊等,那邊挖到哪一天,我就哪一天有土。」

「所以那一天不在學校手上。」

「在人家手上。」老袁說,「單子上那一格我到現在還空著,就是這個原因。」

要問出那一車土哪一天到,辦法很多。

去總務處把下學期那本工程排程翻一遍。那本簿子在窗邊第二個抽屜,翻到第幾頁他都知道。

讓沈組長自己去問。他明天就會拿一張填好的日期回來,而且是他自己去要的。

問老袁今年冬天到明年春天哪幾天有空。他的空檔就是那一車土的日期。

繞過學校,直接去找那個要挖地基的人。這一帶今年冬天要動土的有三家。

或者什麼都不問。三月自己會來。

一種都沒有用。

陳嘉文從司令台那頭過來,兩隻手抱著三瓶水,胸前夾著一本本子。

「欸,」他把水放下,「你們在講什麼?填土喔?」

「你的花。」老袁說,「土來的那天你要搬。」

「什麼時候?」

「還沒有排。」

陳嘉文把本子翻開。

「阿伯,」他說,「你哪一天要來?那天我就不澆了。澆了你來填土,土是乾的,我的水就白澆。我這個是每天記的,我要記進去。」

老袁看了他一眼。

「三月二號。」他說。

「你剛剛不是說還沒排。」

「單子上還沒排。」老袁說,「我排好了。開學第一個禮拜,禮拜一。我那個禮拜一沒有別的工,我排在那天。單子上要等總務處填,我填了他們還要蓋章,蓋完再退回來給我,那個要一個月。」

陳嘉文低頭在本子上寫。

「三月二號。」他一邊寫一邊念,「那天不澆。」

林昭往那條線上走。

從第三叢花底下那個點開始,一步,一步,走到最靠操場那個角。

土是濕的。濕的那一頭停在他鞋尖前面半個手掌的地方。

比上禮拜五又往前三寸。三天,一天一寸。

黑板上今天早上寫的是二百五十九。土上量出來的也是二百五十九。

三月二號到七月一號,是一百二十一天。

那一天,這條線離頭上那個角還差一百二十一寸。

土會先到。

他站起來,把褲子上的土拍掉。

「同學,」老袁在後面說,「單子。」

「這裡。」

「認養人簽這裡。」老袁把單子按在獨輪車的邊上,「簽了名,這塊地整平就算通知過了。以後土倒下去壓到什麼東西,都算通知過了。」

陳嘉文接過筆。

「壓到什麼東西是什麼意思?」

「壓到什麼就是壓到什麼。」

「我的花呢?」

「你自己搬。」

「那我那天要請假。」陳嘉文說,「我請半天。我先跟導師講。三月二號禮拜一,第一節是數學。」

他把名字簽上去。三個字,最後一筆拖得很長,拖出格子。

老袁把單子折成三折,收進口袋。

「中午以前拿去給沈組長。」他說,「他不收折過的。」

他推著獨輪車走了。車輪從那條濕線上壓過去,留下一道印子,印子裡積了一點水。

陳嘉文把三瓶水一瓶一瓶澆完,位置一次都沒有錯。

「欸。」他把本子翻到最後一頁,「你到底是哪一家補習班。」

「沒有補習。」

「不可能。」

他在那一行下面又補了一句話,寫到一半停下來。

「你有沒有立可白。」他說,「我把三月二號寫在三月一號那一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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