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那兩個人不是從這扇門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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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天早上,他媽把電話掛掉,站在客廳中間看了他一會。

「陳嘉文的媽媽昨天晚上打電話來。」

「嗯。」

「你當模範生。」

「你什麼時候要跟我講。」

「今天。」

「人家昨天晚上就講了。」她把電話簿闔起來,「明天早上七點半,你站在校門口。舉旗子。全校都看得到。」

「我知道。」

「你去剪頭髮。」

要不去剪頭髮,辦法他數得出來。

說頭髮不長。她昨天在他後腦杓那裡用手比過,比完自己說了一句還可以,今天又想起來。

自己剪。剪壞了明天站在校門口全校都看得到——這句話今天早上她已經講過兩次。

叫林妤剪。她剪過自己的瀏海,剪完那個禮拜她戴帽子上學。

明天早上再去。巷口那家禮拜一公休。

不去。她會自己走下去跟譚師傅講,講完譚師傅會拿著剪刀上來。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林妤從房間裡走出來,嘴裡咬著一個髮夾。

「我也要剪。」

「你剪什麼。」

「他站在校門口,人家會知道我是他妹妹。」她把髮夾拿下來,「我這樣不行。」

他媽從罐子裡拿錢出來。

「那兩個一起去。」

新生理髮門口那根轉燈是壞的,紅白兩條停在同一個位置。譚師傅剪了三十二年,這條巷子的人他都剪過。

「開學以後你們學生都跑掉了。」剪刀在他後腦杓上響,「巷子外面那家有洗頭。洗頭要多收五十。」

他把梳子插進口袋,又拿出來。

「你下禮拜帶兩個同學來。我這裡便宜。」

林妤在旁邊那張椅子上說:「他沒有同學。」

「他一個班四十幾個人。」

「那也不是同學。」

譚師傅笑了一下,剪刀沒有停。

「你這個頭是要做什麼。」

「站在門口。」

譚師傅停了一下。

「站在門口那要剪短一點。站著的頭跟坐著的頭不一樣。」

他就繼續剪了。

廣德堂禮拜天開半天。他到的時候門開著,前廳沒有人躺,游家棟蹲在長凳旁邊捲繃帶。柳金鳳在櫃檯後面,眼鏡掛在鼻尖上。

游振發從天井那邊走出來,看見他就站住了。

「昨天早上有兩個人到我家。」

「什麼人。」

「他們說廣德堂那邊有規定,那個藥不能賣給我們,要收回去。」

游振發沒有動。

「我媽給了他們六包。」

「我們家送藥出去二十六年。」游振發說,「沒有一次收回來過。賣出去的東西就是人家的,這個道理我父親那一輩就是這樣。」

「昨天早上店裡幾個人。」

「五個。禮拜六早上人最多,五個都在。」

「你要那六包做什麼。」

「給我媽吃。」

游振發把手上的布放到櫃檯上。

「這件事我來處理。我另外配一帖給你。比那一帖好。」

「六包。」

「我配一帖更好的。」

「六包。」

「一樣的六包。」

「一樣的六包。」

游振發站在那裡看了他一會。

「那我去省城。」他說,「明天早上第一班車,我自己去要。」

「你要跟誰要。」

游振發沒有答。他把櫃檯上那塊布拿起來,又放下去。

要把那六包要回來,辦法他數得出來。

叫廣德堂再配一帖。方子他們配得出來,那一味他們做不出來——省城那個人自己講過,他做不出來。

去追那兩個人。沒有名字,沒有車牌,沒有一張單子。

打電話問上面。游振昌昨天晚上回來了,那個號碼他今天打過兩次,第一次響到斷,第二次響一聲就被掛掉。

找嚴道生。他禮拜五回省城,沒有留名片,外套從頭到尾沒有脫。

再買一帖。他書包裡的錢買得起一整格,可是那一味外面沒有。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游振昌從天井那頭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張摺過的紙,鞋邊還有沒有刷掉的泥。他昨天晚上才回來。

「我今天打了兩次。」他說,「第一次響到斷。第二次響一聲。」

「二十六年他們都接。」

「都接。」游振昌把那張紙又摺小一折,「那條路我走過二十六年,我在那個門口站過三次。他們沒有一次不接。」

「你昨天去哪裡。」

「看貨。」

「看什麼貨。」

游振昌把紙放進口袋。

「還沒有到的貨。」

他走回門口蹲下去。

廣德堂的門檻比別人家高兩寸。跨進來的人前掌先落,後跟不吃力,所以門口那塊擦鞋的墊子,印子全部集中在前面那一半。

墊子上有五種印子。

皮鞋,鞋跟先落,右邊那隻磨得比左邊多。

有跟的,印子小、深、貼著門邊,因為進門要側身讓過藥櫃那個角。

拖鞋,只有前掌,一天上下床十幾次的人不脫鞋跟。

布鞋,底磨平了,花紋剩下靠邊那一圈,站櫃檯站了十九年。

球鞋,新的,格子粗,一格有指甲那麼寬。

沒有膠底細格子的。

也沒有比他的鞋大兩號的。

「你在看什麼。」游振發說。

「你們家的人昨天早上都在這裡。」

「我剛剛就是這樣講。」

「送藥出去的人會進門。」他站起來,「藥要交到人手上,上一次的空袋子要收回來。」

「那是規矩。」

「那兩個人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游振發往門口看了一眼,好像那裡還站著誰。

「來的那兩個人,不是從這扇門出去的。」

柳金鳳把眼鏡往上推。

「六包。」

「什麼六包。」

「你講的那六包。」她翻開面前那一本,手指停在中間,「我這裡沒有這一筆。」

「什麼意思。」

「東西退回來要有一張退貨單,退貨單我要編號。」她把本子轉過來對著他,「昨天到今天,我編到第四十一號。沒有一號是退貨。」

游振發走過去看那一頁。

「二十六年都記在同一本。」柳金鳳沒有抬頭,「你們家的人拿回來的東西記在同一本。你去問我先生,我先生也是這樣記的。」

「我就是你先生。」

「那你自己看。」

他走出來的時候,游家棟還蹲在長凳旁邊,那捲繃帶捲到一半停住了。

「長凳上那三個人。」游家棟說,「禮拜二要來。」

「嗯。」

「我要跟他們講什麼。」

沒有人回答他。

家裡的鍋在爐子上。禮拜天那一包已經下去了,紙攤在旁邊,摺角朝上。

桌上剩三包。

他媽從廚房出來,看見他的頭。

「怎麼剪這麼短。」

「他自己講的。」林妤說,「他跟人家講他要站在門口。」

「你跟人家講這個做什麼。」

「他問我。」

他媽把那三包拿起來,一包一包看過,放回原來的位置。

「明天你六點半出門。」

「七點半才要站。」

「你走過去要二十分鐘。」

「十分鐘。」

「那你六點半。」

他把書包放到椅子上。鍋蓋邊上開始冒煙,她伸手把蓋子掀開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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