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師,你這一頁後面撕掉了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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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第三天,第二節,數學。

鄭建民抱著一疊講義進來,往講桌上一放,發出很扎實的一聲。

「這是我自己編的,用了二十年,每一屆都印。外面補習班賣三千八的那一套,內容跟這個差不多,只是他們有彩色封面。」

底下笑了幾聲。

「笑什麼。等你們考完就知道笑不出來。」

講義發下來,三十幾頁,紙很薄,字很密,排版是很多年前的那種。林昭把它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用時大概四秒,然後放到桌角,開始想別的事。

他今天真正想弄清楚的是那塊玉。

問題是這件事沒有快的辦法。他不能開口問——問了就要解釋為什麼問,解釋完孟以寧一輩子都會記得班上有個人問過她那塊玉。他也不能伸手,更不能在教室裡把神識放到讓人不舒服。

所以他今天的目標只有一個:別引起任何人注意,安安靜靜坐到放學。

到目前為止還算順利。

鄭建民在黑板上寫題目,粉筆敲得很響,寫完轉過身。

「這題,上學期教過的,會的舉手。」

沒有人舉手。

「陳嘉文。」

陳嘉文站起來,講了三句話,卡住了。

「坐下。你只背了形狀。」

鄭建民自己解。從左邊寫到右邊,再從右邊繞回左邊,寫了滿滿一整面黑板,中間停下來翻了兩次講義。全班安靜得像在看一個人搬家具。

寫完他放下粉筆。

「懂了嗎。」

沒有人出聲。

「懂了沒有?」

「懂了。」有人小聲說。

「你懂個屁。」鄭建民擦了擦手,「聽不懂就講聽不懂。」

然後他的眼睛掃到窗邊。

「林昭。」

林昭抬頭。

「你這兩天卷子寫得很快。」鄭建民把粉筆遞出來,「上來。」

教室裡的空氣變了一點。有人把椅子往後挪,準備看熱鬧。

他站起來,走上講台,接過粉筆。

黑板上那些東西沒有錯,一步都沒有錯,只是繞。像有人從家門口走到巷口,先繞了三條街——不是他不會走近路,是他手上那張地圖只畫到第三條街為止。

他在右下角空白的地方寫了兩行,放下粉筆。

「這樣就好了。」

底下一片安靜。

鄭建民盯著那兩行看了很久。他先皺眉,然後把講義翻開,翻到某一頁,又抬頭看黑板,又低頭看講義。

前後大概二十秒。

「這個做法……」他的聲音跟剛才不一樣了,「你哪裡看來的。」

「就那樣看的。」

「哪裡?」

他可以講的其實不少。

他可以把這一題往上推三層,推到鄭建民這輩子沒見過的形狀,再原路推回來,順便證明剛才那兩行只是順手。

他可以把這本講義從第一頁背到最後一頁,連哪一頁印歪了、哪一頁的頁碼掉了都背給他聽。

他也可以直接說,這個做法在蒼玄界是外門弟子入門第三個月教的,教完還要考,考不過的留級。

這三件事他都做得到,加起來用不到十秒。

問題是做完以後,他今天就別想安靜坐到放學了。

「講義上。」他說。

「講義上沒有。」

「有。」林昭說,「第十四頁下面那一段,你寫到一半就換題了。後面還有三行沒寫完。」

教室裡有一半的人開始翻講義。

鄭建民沒有翻。他站在那裡沒動,然後很慢地把講義合起來。

「……那一段是我當年抄的。」他說,「抄的那本書,就到那裡為止。」

他說完自己愣了一下,好像沒想到會把這句話講出來。

底下沒有人笑。連平常最吵的那幾個都沒出聲。

鄭建民低頭在講義上找了找,沒找到他要找的東西,又翻回第十四頁,用手指壓在那一段上壓了一會兒。

「你先下去。」他說。

林昭把粉筆放回槽裡,轉身。

「等一下。」

他回頭。

鄭建民已經把講義攤開在講桌上,手指按在那兩行的位置。

「這兩行,你放學前寫給我。」

「寫什麼。」

「過程。」鄭建民說,「第一步到最後一步,一步都不准跳。上禮拜那張卷子我就講過了,我要看你怎麼算的。」

底下有人小小聲地啊了一句。

他可以說沒有過程——這兩行不是算出來的,是看見的。

他也可以真的一步不跳地寫出來,那前面要先補三頁,那三頁這顆星球上沒有人寫過。

還可以把它降到鄭建民手上那張地圖走得到的地方,繞回去,寫成看起來很辛苦的兩面。

「幾點以前。」

「四點半。」

「好。」

鄭建民愣了一下。他準備了三句話用來對付「我不會寫」,一句都沒用上。

林昭走下講台。

他今天的目標是別引起任何人注意。

現在全班四十二個人都在看他。

回座位要經過第三排。孟以寧沒有看黑板,她在看他,看得很直接,一點都沒有要避開的意思。

他走過去了。

「同學。」

他停下來。

「那兩行。」她說,「是誰教你的?」

「沒有人教。」

「那你怎麼會。」

「看的。」

孟以寧看著他,沒有再問。她大概也覺得這個答案不像答案。

他回到座位坐下。陳嘉文的椅子已經挪過來了。

「林昭。」

「嗯。」

「你剛剛那個……」陳嘉文推了推眼鏡,眼鏡沒有歪,他只是不知道手要放哪裡,「我暑假補到九點半,補了兩個月。」

「嗯。」

「我沒看過那個做法。」

「嗯。」

「補習班老師也沒講過。」

林昭想了想,覺得這句話大概是真的。那個補習班老師手上的地圖,說不定跟鄭建民抄的是同一本。

「所以你到底在哪補的。」陳嘉文把身體往前挪了半個位子,「你跟我講,我不跟別人講。」

「沒有補。」

「不可能。」

「嗯。」

「一定有。」陳嘉文把眼鏡推上去,「你這種一定是一對一的。一小時三千那種。」

「你別問我。」他說。

「為什麼?」

「因為我會講。」

陳嘉文沒聽懂,笑了一下,把椅子挪回去了。他大概以為那是句玩笑。

其實不是。林昭是真的會講,講完他就得為那個人的功課負責——一萬年裡他收過的徒弟不多,就是因為這個。

下課鐘響。鄭建民收東西的時候,把那疊講義按了一下,按了兩秒,才夾到腋下走出去。

那疊紙他用了二十年。

林昭低頭看著自己桌上那一份,翻到第十四頁,用鉛筆在那一段底下把缺的三行補上去。

寫得很小,沒有人看見。他也沒打算給誰看——那三行本來就該在那裡,補回去而已,跟把掉在地上的東西撿起來放回架上是同一種事。

一萬年前他看過很多這種東西:一半的功法、缺頁的丹方、只剩下前三式的劍訣。每一份都有人當寶貝傳下去,傳的人跟接的人都不知道後面斷了。

只是他補的時候忽然想到,這疊講義印了二十年,每一屆都印。

那就是二十屆的人,都在那一頁前面繞了三條街。

他把講義合上。

第三排那塊玉還在。

放學鐘響。孟以寧收書包的動作很快,比全班都快,出門前還往走廊兩邊各看了一眼。

他看見了,沒有多想。

一個高中女生走路快一點,能有什麼事。

四點二十,他把兩張紙放在鄭建民的桌上。

鄭建民翻了一頁,又翻一頁,翻到第二張的時候停下來。

「這一步怎麼可以這樣跳。」

「沒有跳。」

「那中間呢。」

「背面。」

鄭建民把那張紙翻過來。

背面寫滿了。他從頭看到尾,看完把兩張紙疊好,壓在講義底下,沒有說話。

「還要嗎。」林昭問。

「……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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