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開學第一天,本帝要站起來自我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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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整,他媽站在玄關,比他還緊張。
「制服拉好。」
「嗯。」
「頭髮壓一下,後面翹起來一撮。」
「嗯。」
「第一天不要遲到。高三了,知不知道。」
「知道。」
「還有——」
「媽。」林妤從房間探出半個頭,嘴裡咬著吐司,「他昨天晚上就把書包整理好了。」
「你管你自己。」
他出門的時候,他媽還站在門口看他走完那段樓梯。第五階響了一聲。
從家裡到青州二中,走路十二分鐘。路口那家早餐店的老闆娘看見他穿著制服,愣了一下。
「你們今天開學啊?」
「嗯。」
「那要加油了,高三喔。」
「嗯。」
一萬年前他走過的路多半沒有名字,路口也沒有人會跟他說今天要加油。
高三三班在四樓最裡面那間。他推門進去的時候位子已經坐了大半,講台上站著一個中年男人,襯衫紮進褲子裡,手上一疊點名表。那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哪一位?」
「林昭。」
「靠窗那排,倒數第二個。」中年男人低頭在表上劃了一筆,「我姓鄭,鄭建民,這學期你們的導師,順便教你們數學。」
他往裡面走的時候,後排有人叫他。
「林昭?」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從桌子後面站起來一半,臉上是那種確認了三次才敢喊的表情。
「隔壁棟的陳嘉文。」
「我知道。」
他媽拿這三個字念了他整個暑假,他當然知道。
「你也三班喔。」陳嘉文笑得很客氣,「那我們可以一起讀書。」
「嗯。」
他坐下。窗邊的位子,右手邊是牆,前面那個女生把馬尾往肩後撥了一下。
鄭建民敲了兩下講桌。
「新學期第一件事。每個人站起來,講一下你這一年的目標。三十秒就好,不要講廢話。」
底下一片哀號。
他趴在桌上聽了七個人。有人要考醫科,有人要考警專,有人說目標是活著畢業,被鄭建民瞪了一眼。
然後輪到他。
「林昭。」
他站起來。
他認真想了一下這三十秒要說什麼。
名號是可以講的。在蒼玄界那邊,那個名號報出來,一整條山脈上的人會同時停下手裡的事。可是這間教室裡沒有人聽過那三個字,講了也只是三個字。
戰績也可以講。他一路殺上去的那些東西,這顆星球上一樣都沒有,連個拿來比喻的都找不到,說了等於沒說。
境界更沒得講。他現在壓在元嬰,元嬰在這裡代表什麼,全校找不到一個人聽得懂。
至於目標——他的目標是把這顆星球的靈氣弄回來。這句話要是在早自習講出來,他今天下午就會坐在輔導室裡。
三十秒過了一半。
「林昭。」他說。
教室安靜了一下。
「……然後呢?」鄭建民說。
「沒有了。」
底下轟一聲笑開。有人拍桌子。鄭建民拿點名表在講桌上敲了兩下,敲不太住。
「重講。」
笑聲停了一半。
「三十秒,講目標。每個人都講了,你也要講。」鄭建民把點名表放下,「不是為難你。這是開學第一天要做完的事,做完我才能往下走。」
他可以直接坐下。這間教室裡沒有人攔得住他。
坐下比講一句話麻煩。
於是他又想了一次。
把這顆星球的靈氣弄回來——講完他下午就在輔導室。
把地底下十九公尺以內的東西全部摸過一遍——沒有人聽得懂。
活著畢業——這個門檻對他來說低了一點。
考上大學——他填得出來,只是那張紙上沒有一格是他的。
三十秒又過了一半。
「畢業。」他說。
「畢業。」鄭建民重複了一遍,在點名表上劃了一筆,「行。很實際。」
底下又笑了。這次鄭建民沒有敲桌子。
「坐下。」
他坐下了。
一萬年裡他站起來說過的話不多,因為多半沒有人敢問他。今天他站起來說了兩個字,被全班笑了十秒鐘,然後被要求重講一遍。
他覺得這樣挺好的。
笑聲還沒完全散掉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
有東西。
不是味道,也不是聲音。是一種很淡很淡的感覺,像走進一間關了很久的屋子,忽然聞到一點點潮氣——很少,少到他要不是活了一萬年,根本不會注意到。
他把神識收得極細,往那個方向摸過去。
前面第三排靠走道,一個女生。馬尾,剛才撥過肩的那個。
東西在她脖子上,領口底下。
一塊玉。
那塊玉裡有靈氣。
他坐在那裡,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昨天在南門街那個銅香爐,四百年,擰一下擰出一滴。這塊玉他隔著四張桌子數,數到第九滴就停了,因為再數下去不能用滴算。
而且那個香爐是被泡過的,是外頭的東西滲進去的。這塊玉裡的東西是它自己還在。
一整條街四百二十步,連一棵五十七年的老榕樹裡都養不出一絲東西來。這間教室裡有四十二個人、六十張桌椅、一面黑板、兩台冷氣,全部乾乾淨淨。
只有前面第三排那個女生的領口底下有。
他很久沒有想知道什麼了。
「同學。」
他轉頭。陳嘉文不知道什麼時候把椅子挪了過來。
「你剛剛在看什麼?」
「沒有。」
「你盯著前面看很久。」陳嘉文推了推眼鏡,「你認識孟以寧喔?」
原來她叫孟以寧。
「不認識。」
「哦。」陳嘉文顯然不太信,但他也沒有再問下去,只是把椅子挪回原位,順口說了一句,「她成績很好,全校前三,人也不錯,很多人喜歡她。」
他嗯了一聲。
那塊玉是哪來的,那個女生大概自己也不知道。
他沒有打算問她。想知道的事有很多種問法,開口是最笨的一種——問了就要解釋為什麼問,解釋完那個人一輩子都會記得你問過。
不急。她跟他同班,一整年,教室裡就那麼大。
第一節下課,鄭建民抱著一疊考卷進來。
「開學考。暑假有沒有讀,這張就看得出來。」
底下又是一片哀號。
卷子發到他手上,他低頭看了一眼。二十題的答案在他腦子裡排成一列,整整齊齊,像早就寫在那裡等他來拿。他把筆拿起來,二十個空格填完。
抬頭看鐘。
離下課還有四十分鐘。
他把筆放下,往窗外看。四樓看出去是操場,操場邊上種了幾棵樹,他一棵一棵掃過去,什麼都沒有。再遠一點是圍牆,圍牆外面是馬路,馬路對面一整排住宅,他也掃了,一樣什麼都沒有。
四十分鐘。
一萬年裡他坐著不動的時候多得是,閉關、養神、等一個節氣、等一爐丹開。可是那些時候他是在做事。現在他是在等一節課下課。
「林昭。」鄭建民的聲音從講台上飄過來,「你寫完了?」
「嗯。」
「拿上來我看看。」
他拿上去。鄭建民翻了一頁,又翻回來,然後停住。
「過程呢。」
「什麼過程。」
「你這二十題,答案全在上面,一個算式都沒有。」鄭建民把卷子推回他面前,指節在紙上敲了兩下,「答案對了沒有用。我要看你怎麼算的。」
他認真想了一下這個問題。
他沒有算。他是看見的。
這句話要是講出來,鄭建民大概會把他跟早上那個自我介紹一起送去輔導室。
「我下次寫。」
「你最好是。」
他拿著卷子回座位。
陳嘉文的椅子已經挪過來了。
「你幾分鐘寫完的。」
「四分鐘。」
「……你暑假在哪補的。」
「沒有補。」
「真的假的。」
「真的。」
陳嘉文點點頭,把椅子挪回去,然後在自己那張卷子的邊上寫了兩個字。
經過第三排的時候,那個女生抬頭看了他一眼。
領口底下那塊玉跟著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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