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你那個位子空著,茶還是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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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六早上九點,南門街。

中段那塊藍色塑膠布沒有攤開。板凳收在鐵捲門邊上,用一條繩子綁住腳。

林昭往街尾走。

第三攤前面圍了三個人。攤子上一個銅盆,盆沿有一圈綠,攤主兩隻手抱著它不放。

「我跟你講實在的,」攤主說,「這個我收進來就這個價。我今天已經給五個人看過,五個人都嫌貴。你嫌貴我不怪你,我只是跟你講實在的,這個價我沒有賺。」

「我外行。」買家把眼鏡推上去,「我真的外行。你不要騙我。」

「我騙你我姓倒過來寫。」

林昭站在旁邊等。他要問的是北關外那條路,這個攤主一定知道,可是這個攤主現在兩隻手都在銅盆上。

「等一下等一下。」攤主頭也沒有回,「同學,等一下。」

要讓這樁買賣現在就結束,辦法很多。

把那個盆買下來。錢在書包裡,這種東西的行情他一眼就有數,多給兩百都不算多。

告訴買家底下那一圈要怎麼看。一句話,價錢當場砍掉三成,兩個人都會覺得自己贏了。

告訴攤主它真正值多少。他今天就不賣了,收攤回家,明天開始在南門街講一整年。

指一下隔壁攤角落那一件。那件是真的,買家會立刻轉身,銅盆從此賣不掉。

或者報一個數字,一個兩個人都吞得下去的數字。他們會當場握手,然後回家各自難過。

一種都沒有用。

「你這樣好了。」買家把眼鏡拿下來擦,「你剛剛講那個價,你自己再想一下。」

「我想過了。」

「你再想。」

「我想一百次都一樣。」攤主把盆放到白布上,又抱起來,「你要就拿走。」

買家把眼鏡戴回去。

「不用算了。」他說,「我不買。」

攤主的手停住。

「我是要問價的。」買家把口袋裡的手拿出來,攤開又合上,「我家裡有一個一模一樣的,我媽留下來的。我想知道我那個值多少。」

他往後退了半步,很有禮貌地點了一下頭,走了。

攤主抱著那個盆站在原地,一句話也沒有講。三秒以後他把盆重重放下,坐回小板凳上。

「同學。」他抬頭,「你要問什麼。」

「北關外做石料的,老武那一家怎麼去。」

「過了橋,一直往北,路變窄那裡有兩家。」攤主抓起扇子搧,「老武那家在最北邊。招牌換過了,現在做碑。」

「還在做。」

「還在做。」攤主看他一眼,「你買碑做什麼,你們家有事喔。」

「我去看石頭。」

得月樓的樓梯又窄又陡。牆上那排合照往上一張比一張舊。

二樓門口那張小桌子上擺著簿子。今天坐在簿子後面的是周伯衡。

他手裡沒有扇子。扇子擱在桌角,扇骨合著。

「來了。」他把筆放下。

林昭沒有先看他。他看的是裡面那一排桌子。

八張方桌併成兩排,白布鋪得很平。第一排靠窗那一張的位子空著,椅子往外拉開半尺,桌上一杯茶,茶面上還有熱氣。

沒有人坐。

那塊白布靠椅子這一邊有一條摺線,深的,壓了很多年。今天那條摺線沒有被翻開過。

林昭把視線收回來,落在簿子上。

今天登記了十一行。前兩行是別人的字,第三行起換成周伯衡的。

樓梯響。一個中年人上來,胸前抱著一個布包,布包外面又套了一層報紙。

他在小桌子前面站定,看見坐在後面的是誰,話卡了一下。

「姓名。」周伯衡把筆拿起來。

「陳……陳茂雄。周老師,怎麼今天是你——」

「帶什麼。」

「一個瓶。」

「進去吧。」

那個人抱著布包往裡面走。第一排靠窗那張桌子就在他右手邊,他沒有停,走過去,一直走到第二排最外面那張,把報紙一層一層拆開。

裡面的人放下手上的東西圍過來。穿襯衫那個從那一頭走過來,把瓶口轉向窗戶,看了很久。

周伯衡坐在門口,筆放在簿子上,沒有站起來。

「你今天坐這裡。」林昭說。

「輪到我。」

「這一格不輪。」林昭說,「四十年沒有輪到過你。」

周伯衡的手指在筆桿上來回摸了兩趟。

「東西進去,也沒有先過你這一桌。」林昭說,「那張椅子沒有人敢坐,茶照樣倒了,可是沒有人往那邊送東西。他們不是把位子收回去,是你自己拿出來的。」

老頭把簿子闔起來,又打開。

「我還了。」他說。

「還了。」

「禮拜一去的,他不在。禮拜三又去一趟。他在。」周伯衡的手放平在簿子上,「話我講完了。他聽完只講一句:三十年了,你現在講,是講給你自己聽的。」

樓下有人在拖桌子。聲音悶悶地上來。

「那個櫃子,你不要再問我。」老頭說,「不是我瞞你。是那件事到我這裡為止,我付的錢在樓裡面,剛剛你自己看見了。你要再問,我就得再付一次,我沒有第二個位子。」

「不問。」

老頭抬起頭,看了他兩秒。

「你不問,你就沒有那個地方。」

「他不肯講。」

「他肯講他早講了。」周伯衡把扇子拿起來,還是沒有搖,「他要我帶三句話給你。第一句:那個地方他不講,不是嫌你年紀小,是他不能講。第二句——」

他停了一下。

「他爸那一件,也是老武那條路進來的。」

林昭把手放在桌沿上。

「他確定。」

「他二十幾年沒有講過這件事,他不會拿這個開玩笑。」老頭說,「那一年他爸那一件是從廢料堆裡撿的,論斤買的,一斤幾毛。二十幾年以後有人拿著那本東西來對,一頁一件,翻到那一頁——差一點點,就是對不上。他自己說的,他到今天都不知道差的是哪裡。」

「所以他要我去看那條路。」

「他沒有這樣講。他講的是第三句。」

周伯衡從桌子底下拖出兩個紙箱,放到地上。

紙箱是舊的,邊角軟了,上面一層還印著別人家的字。裡面是芭樂。

「他說:我這裡只有芭樂。」老頭說,「兩箱。一箱十二斤。」

「不好的那兩箱。」

「他還特別交代,就是那兩箱。」

林昭蹲下去,把第一箱抱起來,掂了一下,放回地上。

「二十四斤。」

「一箱十二斤。」

「兩箱。」

老頭看著那兩個紙箱,忽然笑了一聲,笑到一半自己收住。

「你要提回去?」老頭往樓梯口看了一眼,「我載你。」

「你今天不能走。」林昭說,「你走了,門口這個位子也是空的。」

老頭把嘴張開,又合上。

林昭一手一箱,走到樓梯口,兩箱在窄樓梯上各碰了一次牆。牆上那排合照跟著晃了一下,最上面那一張裡站著十幾個人,第二排左邊第三個是個年輕人,手裡搖著扇子。

樓下的太陽很好。

他把兩箱芭樂在路邊放下,往北看。

過了橋一直往北,路變窄那裡有兩家。最北邊那一家招牌換過了,現在做碑。

那條路他還沒有走過。走過那條路的是三十年前一車一車的舊石頭,一斤幾毛,載進來的人不知道自己載的是什麼,撿走的人也不知道自己撿的是什麼。

芭樂在紙箱裡滾了一下。他一手一箱提起來,往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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