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二十幾年前,你也掃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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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三放學,教室後面的黑板是二百二十九。

陳嘉文在校門口把腳踏車牽出來,車籃裡一個空紙箱。

「我媽叫我去我阿姨家拿柿餅。」他說,「她說要拿兩層,不要拿最上面那一層,最上面那一層是要送人的。你順路嗎,欸你根本不順路。你為什麼要一起去。」

「我要看那塊地。」

「哪塊地。」

「你上次說的那塊。」

南門外過了橋往下走第三條巷子。巷子只有一台車寬,兩邊都是兩層樓的透天,門口停摩托車。走到底右轉,牆的另一邊是鐵皮圍籬,圍籬上釘著一塊藍底白字的牌子。

正大營造。

圍籬裡面有機器的聲音。牆這一邊的地上是薄薄一層土,被輪子壓過,乾了以後裂成一片一片。

陳嘉文的阿姨在門口收衣服。

「你媽今天打電話來,我就知道你會來。」她把衣架一根一根抽下來,「你表哥上禮拜也回來,他現在在南部,他們公司禮拜六還要上班,他跟我講他們老闆的兒子今年也考大學,他們家那個補習補到十一點,我就跟他講你不要跟人家比,你阿姨我以前也是這樣,我十七歲就出來做。」

「阿姨,柿餅。」

「等一下,你先進來坐。」

她把衣架抱進屋裡,又走出來,站在門口往巷口那邊看。

「你們剛剛走進來,有沒有踩到土。」

「有。」

「三個月了。」她說,「他們晚上進出。白天橋那邊過不去,橋有限重,白天又有小孩子上下學。所以他們都是晚上十一點以後才走這條。一天四趟五趟。一趟掉一點,掉一點,我早上起來就是一層。」

「里長講過了嗎。」

「講過了。里長說人家是合法的。合法的我知道啊,我又沒有說他們不合法。我是說他們掉土。」

她指著牆角。

「我要的是有人來跟我講一聲他們什麼時候會弄完。」

紙箱放在客廳地上。陳嘉文蹲著數柿餅,一層一層數。

「阿姨。」他一邊數一邊說,「你認不認識這附近有補習班。」

「補習班?」

「不是我要補。」陳嘉文說,「我是問這附近有沒有。因為他禮拜六都出門,他說他不是去補習,可是他每個禮拜六都出門,你不覺得很奇怪嗎。這附近有沒有那種一對一的,就是不掛招牌的那種。」

「這裡是舊街,哪有什麼補習班。」阿姨說,「你要補去火車站那邊。」

「所以這附近沒有。」陳嘉文轉過頭,「你聽到了。」

「我聽到了。」

「那你禮拜六到底去哪裡。」

「南門街。」

「南門街那邊有什麼。」

「有一家賣柿餅的。」

「你少騙我。」

阿姨從廚房那邊探出頭。

「南門街那家柿餅不好,太甜。」

那塊地在圍籬後面,他要看的是他們挖出來的土。

翻過去。圍籬後面那一段沒有人,堆料的地方就在牆邊。

半夜等。土在卡車上,一車一車看得比土堆準。

去問正大。他們自己有土質報告,報告在工地辦公室那個鐵櫃裡。

順著這條巷子後面那條排水溝走。工地的水從那裡出來,水裡就有土。

什麼都不做。等三月二號那一車送到學校,土自己會來。

一種都沒有用。

阿姨從廚房端了兩杯冬瓜茶出來。

「你要看土喔。」

她用下巴指牆角。

「那裡就有。我掃了三個月。」

牆角靠著一支竹掃把,掃把旁邊是一堆土,堆到膝蓋高,最上面那一層是乾的,底下壓實了。

「我掃起來堆在那裡。垃圾車不收,這個不算垃圾。」

林昭蹲下去。

他先把最上面那一層撥開,從裡面挑出三樣東西,放在水泥地上排成一排。

一小塊黑色的渣,輕,用指甲一壓會碎。

一小團黑褐色的黏土,捏起來還帶著一點濕,湊近了有酸味。

一塊斷磚,紅的,比拇指大一點。

「這個是燒鍋爐的煤渣。」他說,「這個是窖泥。」

「窖泥是什麼。」陳嘉文說。

「酒廠地上挖的池子,池壁上那一層。做了幾十年才會有。」

「那就是他們自己的。」

「這兩個是他們自己的。」

他把那塊磚拿起來,翻到斷口那一面。

「這個不是。」

陳嘉文湊過來看。

「磚就是磚啊。」

「你摸。」

陳嘉文接過去摸了摸,又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下來一點粉。

「軟軟的。」

「機器磚刮不下來。」林昭說,「這是手工的。你看斷口這些孔——這是稻草。和土的時候摻稻草,燒完稻草沒了,孔留著。」

他把杯子裡的冬瓜茶滴了一滴在斷口上。

那一滴不到兩秒就沒了。

「機器磚一滴水停在上面三分鐘。」

阿姨站在旁邊,兩手抱著。

「這個磚我們這邊沒有在做了。」她說,「以前有,現在沒有。」

「這堆土裡有兩個地方的磚。」林昭說,「一個是這塊地自己的。一個是別人送來的。」

「送來的。」

「他們現在挖出來的那一層,是以前別人填進去的。填的時候就把別的地方拆下來的東西一起倒進來了。」

陳嘉文抬起頭。

「所以他們現在要送給我們學校那一車——」

「是別人送給他們的。」

沒有人講話。圍籬那邊的機器停了一下,又響起來。

阿姨走到那堆土旁邊,用鞋尖撥了兩下。

「二十幾年前。」她說。

「什麼二十幾年前。」

「我嫁過來三十一年。」她說,「二十幾年前那塊地也是這樣。那時候酒廠剛收,圍起來,也是卡車,也是晚上。我也是掃。掃了差不多三個月。」

她自己笑了一聲。

「我還跟我先生講,這條巷子怎麼每二十年就要來一次。」

「你掃了多少。」

「不知道啊。每天掃。」

林昭看了一眼那支掃把,又看那堆土。

「你那個畚箕滿的時候大概十二斤。」

「一天兩次。」阿姨說。

「二十四斤。九十天。」

「兩千一百六十斤。」

阿姨愣了一下。

「你這樣算喔。」

「你掃掉的,比他們要送去學校那一車還多。」

「那一車是多少。」

「不知道。」

陳嘉文的手停在紙箱上。

「你剛剛算那麼快。」

「那一格是空的。」

阿姨把兩隻手放下來。

「那我這個土,要找誰講。」

「不用找里長。」林昭說,「你去跟他們要那張紙。」

「什麼紙。」

「土從工地載出去,要有一張寫清楚載去哪裡的單子。上面有路線,有時間。你要那一張。」

「他們會給我喔。」

「你不是要他們弄完。」他說,「那張紙上寫的日期就是他們弄完的日期。」

阿姨看著他。

「你這個小孩子怎麼會認得這個。」

「看過。」

她等了一下,等到自己覺得後面沒有了,就轉身進屋裡去拿東西。出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個塑膠袋,裡面是柿餅,跟紙箱裡那些不一樣。

「這個給你們兩個路上吃。這個是最上面那一層的。」

「那個不是要送人的嗎。」陳嘉文說。

「你們也是人。」

出巷子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他們把腳踏車推到牆邊,一台卡車從巷口轉進來,車頭燈把整條巷子照白。

車斗蓋著帆布,帆布沒有蓋緊,右後角翻起來一塊。

車過去以後,地上多了一層新的。

陳嘉文低頭看自己的鞋。

「明天早上她又要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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