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你拿來壓簿子的那塊石頭,簿子上有
👁 3 人閱讀
禮拜天下午,得月樓門口。
騎樓下那張桌子照常擺著。簿子攤開,右上角壓著一塊石頭,灰的,巴掌大,一面平一面圓。
周伯衡坐在後面。他今天沒有搖扇子。
「上面有人在等你。」他說。
馬敬亭坐在二樓靠窗那張椅子上,桌上攤著三張紙,密密麻麻。他昨天顯然沒有睡好。
「我算不出來。」他先講了這一句,「我算了一整晚,我算的不是你那個數字對不對——我算的是如果它對,我這三年主持過的四十七場,總共差多少。」
他把最上面那張紙推過來。
「四十七場,論斤成交的有二十九場。二十九場加起來一千一百多斤。如果一斤差一兩八——」
「一百二十三斤。」
馬敬亭停住。
「你算過了。」
「一千一百斤,一斤一兩八,一百二十三斤又幾兩。」
「一百二十三斤十二兩。」馬敬亭說,「我算到三點。」
他把紙翻過去背面朝上。
「可是這個沒有用。」他說,「這一整晚我算的都是建立在你講的那個數字上。談老昨天講得對。我今天要的不是這個。」
「你要什麼。」
「我要一個不是誰講的數字。」
樓下傳來腳步聲。上來的是一個瘦瘦的中年人,抱著一個木盒,走到樓梯口就停住。
「連先生。」馬敬亭站起來。
得月樓的帳房姓連。他把木盒放在桌上,沒有打開。
「老周叫我把這個拿上來。」他說,「他叫我拿,我就拿上來。可是拿上來不等於打開。」
「連先生。」
「我先講清楚。」連帳房把兩隻手放在盒蓋上,「這裡面是過磅簿,民國五十幾年到現在。得月樓四十年來每一筆論斤成交都在裡面。我接手九年。」
「我們只要看四十年前那幾本。」
「四十年前那幾本不是我寫的。」連帳房說,「可是我現在是帳房。今天翻開它,明天有人拿裡面哪一筆來問,問的是我。我答不出來——因為那不是我寫的。可是問的人不會管這個。」
他把手掌在盒蓋上壓了壓。
「帳這種東西,闔著的時候是紀錄。翻開就是責任。」
要看那本簿子,辦法很多。
跟東家講。得月樓的東家不在青州,一通電話的事,但電話那頭會問為什麼,而回答會變成明天全行的話題。
從外面查。行裡的成交要開單,單子有副本,副本在買家手上;找出四十年前的買家一個一個問。人多半死了。
不看簿子。那台秤四十年沒有校過,這件事本身已經足夠讓人不用它——只要有人肯不用。
讓連帳房自己想翻。他今天最怕的是責任,而責任最重的那一種,是四十年後才被人發現。
或者不查了。那一件東西,他有八種辦法拿到手。
一種都沒有用。
周伯衡從樓梯口走上來。
他手上拿著那塊石頭。
「連先生。」他說,「你把盒子打開,翻到最前面那一本。」
「老周——」
「我叫你翻的,不是他叫的。」周伯衡把石頭放在桌上,就放在那三張紙旁邊,「翻到最前面那一本第一頁。四十年前那一頁上面有一筆是我寫的。我進來第三天寫的。」
連帳房看著他。
「你自己講的,翻開就是責任。」周伯衡說,「那今天這個責任是我的。你只是把盒子打開的人。」
連帳房把手從盒蓋上收回來,可是沒有動盒子。
「那這件事要怎麼記。」他說。
「什麼怎麼記。」
「桌上那本。」連帳房指了指樓下,「得月樓每一筆進出都記在那本上面。我今天把過磅簿從帳房搬上二樓,這算不算一筆。」
「不算。」周伯衡說。
「那我把它打開算不算。」
「……」
「你不要不講話。」連帳房說,「我問的是規矩。搬東西不算,打開算不算。」
「你問我我不知道。」
「我問誰。」
「你是帳房。」
連帳房站在那裡。
「所以我要自己決定,我自己要不要記我自己。」
「對。」
「那我記了以後,我記的那一筆,要不要再記一次。」
馬敬亭把手放在額頭上。
連帳房忽然把盒蓋掀開了。
「那我記在備註。」他說,「寫『應周伯衡先生之請』。這樣記的是我,責任是他的,我兩邊都不欠。」
他抬頭看周伯衡。
「你剛剛自己講的。」
「我剛剛自己講的。」
盒子裡是六本簿子,藍布面,最上面那本邊角已經翻毛了。連帳房抽出最底下那一本,攤開在桌上。
紙脆了,字是毛筆寫的,一行一行往下。
周伯衡伸手指了第一頁中間偏下的一行。
「這一行。」
那一行寫著日期、品名、斤兩、成交價。品名那一格只有兩個字:石鎮。
「四斤六兩。」馬敬亭唸出來。
周伯衡把那塊石頭往前推了一寸。
「就是這一塊。」他說,「那年一批貨進來,裡面有兩塊,一塊賣了,一塊沒人要。我師父說留著壓簿子。它壓了四十年。」
樓上安靜下來。
「壓簿子。」馬敬亭說。
「壓簿子。」
馬敬亭轉過頭去看那台秤。
「它四十年沒有離開過這張桌子。」周伯衡說,「石頭不會輕,也不會重。它不吃潮,它不生鏽,它沒有被人修過。」
他把手收回去。
「那年秤它的那台秤,就是現在那一台。」
連帳房站在桌子旁邊,一隻手還扶著盒蓋。
「所以現在秤一次。」他說。
沒有人回答他。他自己又講了一次。
「所以現在秤一次,如果是四斤六兩,那台秤就是準的。」
「對。」
「如果不是四斤六兩呢。」
那台秤搬到窗邊那張桌子上。
這一次沒有人爭誰放誰看誰報。連帳房放,馬敬亭看星,周伯衡報數。
石頭放上銅盤的時候發出一聲鈍響。
秤桿往下沉,馬敬亭把秤砣往外推,推到一半停下來,再推一格。
秤桿抬平。
周伯衡湊過去看。他看了很久,久到連帳房抬起頭來看他。
「四斤十四兩。」他說。
沒有人講話。
馬敬亭把手伸過去,把秤砣推回原位,然後自己重新推了一次。
「四斤十四兩。」
連帳房拿起那塊石頭,放回去,又拿起來。
「差八兩。」他說。
「四斤六兩到四斤十四兩,差八兩。」馬敬亭說。他的聲音很平,「四斤六兩是四又十六分之六斤,八兩是——」
他算不下去,把紙拉過來寫。
「一斤差一兩八。」
他抬起頭。
「一兩八。」
他把筆放下。
「昨天那個數字也是一兩八。」
沒有人講話。
馬敬亭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
「你昨天講的時候,這塊石頭還壓在樓下那本簿子上面。」
林昭把那塊石頭從盤子上拿下來,放回桌上原來的位置。
「四十年前它是四斤六兩。」他說,「現在它是四斤十四兩。石頭沒有變。」
他把手放開。
「差的不是東西。」
連帳房把簿子那一頁按住,好像怕它自己翻過去。
「那我這九年。」他說。
「連先生。」周伯衡說。
「我這九年每一筆都是照這台秤寫的。」連帳房的聲音有點抖,「我寫的每一筆都是錯的。」
「你寫的每一筆都是那台秤講的。」周伯衡說,「你照著寫,你沒有寫錯。」
「那是誰錯。」
周伯衡把那本簿子輕輕闔起來。
「今天下午之前,沒有人錯。」他說,「今天下午之後才有錯。」
他把簿子交回給連帳房。
「你先把它收好。收好以後你去對面買一包菸,坐在門口抽完再進來。這件事今天不會結束,你不要今天就把自己燒完。」
連帳房抱著盒子往樓梯走,走到一半停下來。
「那塊石頭。」他說,「我以為它就是一塊石頭。」
「它本來就是一塊石頭。」周伯衡說。
💬 留言 (0)
請登入後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