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你沒有在進貨,你在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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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四早上那個鍋第六天。

禮拜三下午葉佩君來過,三點到,五點半走。林妤買了蛋糕,她一塊都沒有吃。

早餐店那張紅椅子上,趙大彪等他坐下才把一張紙推過來。

那是包子的紙袋拆開攤平的,上面用原子筆寫得密密麻麻,還畫了一個框。

「大哥。我這幾天有去看。」

「看什麼。」

「廣德堂。」

他一條一條念,念的時候手指壓在紙上跟著移。

後門六點開,開門那個是他們自己人,不是夥計。

對面賣豆漿的說他們每天收得比別家晚,最晚那次是初五。

側門那條巷子停得下兩台車,可是只有一台會停,另外那個位子是空的。

他們的回收禮拜二收,紙箱都拆得很整齊,上面沒有字。

紙的最下面畫了一個框,框裡三個方格,方格旁邊寫著前門、側門、後門。

「這個是我自己畫的。」

要讓他不要再去,辦法林昭數得出來。

叫他不要去。上一次叫過了,他去了。

給他別的事做。他會兩件一起做。

跟他講已經查完了。他會問查到什麼,然後去對一遍。

跟他講那家人沒有問題。他會說看起來沒問題的最有問題。

不理他。他明天六點半還是會來。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趙大彪把紙轉回去,自己看了一遍,然後把它摺成四折。

「大哥,我不去了。」

「好。」

「我改成在門口站。」

「站什麼。」

「站著就好。」他把抹布擰乾搭到肩膀上,「電影裡面都馬這樣。你去問,人家不會講;你在那裡站三天,人家自己會出來跟你講。」

老闆娘從裡面探出頭來。

「你站三天我這裡誰擦桌子。」

「我早上擦完再去。」

「那你幾點去。」

趙大彪算了一下。

「那我不去了。」

黑板右下角是二百〇七。

放學以後他先進帳房。柳金鳳把那張收據推過來,上面多了一個章,品名那一格還是空的。

「我先生昨天回來了。」她說,「他們在後面。」

「後面在做什麼。」

「吵架。」她把眼鏡推上去,「你要去你自己去。我從嫁進來就不進那個門。」

「為什麼。」

「那間是他大哥的。」她把新開那本翻過來壓平,「他大哥的東西我不記帳。我只記出去的。」

天井裡一口水缸,缸邊三個竹匾曬著切好的東西。倉庫的門開著,裡面比前面暗,兩排木架,架上一格一格的木箱。靠牆堆著幾捆油紙包的東西。角落有一疊簿子,最上面那本封面翹起來,翹的地方露出一個年份。

游振發站在架子前面。另外一個比他老,瘦,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

「賣了,明年就進不到。」

「哥。」

「你不要跟我講你做二十六年。你做二十六年,我跑二十六年。你在家裡有店,我在外面沒有。」

「那一格是我開的。」

「那你就要想一想它關不關得回去。」

游振發看見門口:「你來。」

那個瘦的轉過頭,把他從頭看到腳。

「就是你。」

「就是我。」

「你知不知道那個東西要怎麼樣才拿得到。」

「不知道。」

「一年只有一次。過了霜降才有。」他往架子那邊走,一邊走一邊講,「我上一次去,坐第一班車,換兩次車,到那裡天都黑了。前一天晚上要先住一夜,第二天早上人家才開門。我在那個門口站過三次,第一次站到中午。」

「人家那邊那個,管倉的那個,他每次都留一點給我。」他停下來,回頭補了一句,「他也很難做。他上面也有人在看。」

「那你這二十六年,跟他喝過幾次酒。」

「沒有喝過。」他想了一下,「他不喝。」

「那幾捆。」

「什麼。」

「今年到的那幾捆。可以看嗎。」

游振昌看了他弟弟一眼。游振發說:「給他看。」

油紙包的,一捆比一捆小,最上面那捆的繩子還是新的。

林昭蹲下去。

繩子繞三圈,最後在同一個位置打一個結,結的耳朵朝左。他把那捆翻過來看底下那一面:油紙的摺法一樣,最後一摺壓在角上。

他伸手去拉下面那幾捆。

「那些是舊的。」游振昌說,「用不到的我留著,紙還可以再包。」

「角落那疊是什麼。」

「我爸那時候的本子。」游振昌把身體側過去擋了一下,「那個不要動,堆在下面的都爛了。你要看貨你就看貨。」

「這幾個結是同一個人打的。」

「什麼。」

「繩子換過兩次。」他指最下面那幾捆,「這一批是麻的。中間這一批是塑膠的。上面這幾捆又換回麻的。」

「那是他們那邊的事。」

「結沒有換。」

游振昌把手上那截繩子放下去。

「繩子換了兩次,打結的手沒有換。繞三圈,收在同一個地方,耳朵朝左。」

「你怎麼知道是同一個人。」

林昭把最上面那捆的繩子解開,重新繞三圈,打了一個結。

「這是他打的。」

他把結拆掉,再打一次。這一次收在另外一邊,耳朵朝右。

「這是我打的。」

兩個結並排放著。游振昌蹲下去看,看了很久,伸手把耳朵朝左那個翻了一下。

「二十幾年了嘛。」

「二十六。」

游振昌走過去把最上面那捆扶正。「你這個學生跑到人家倉庫來看繩子。」

林昭伸手要那本單子。

游振昌抽了一本給他。他一頁一頁往後翻。

「你們家別的藥材,這二十六年價錢跳過幾次。」

「那個要看年成。今年雨多,今年就貴。」

「這一味沒有跳過。」

游振昌用拇指在那一欄上面來回刮了兩下。

「一年一次,同一個月份,每一次一樣多。」他把本子闔起來,「你們這裡的一斤是十六兩。三斤四兩,就是五十二兩。二十六年,沒有一年多,沒有一年少。」

「那是因為他們就只有那麼多。」

「他們每年都剛好有那麼多。」

他把最上面那捆推回去。

「還有一件事。你們家別的貨,每一包外面都有一張紙,寫哪一家出的。」

游振昌看了架子一眼。

「這個不用。我知道是誰。」

「二十六年都沒有。」

要讓他相信自己沒有求過任何人,辦法他數得出來。

給他看價錢二十六年沒有跳。他會說那是交情好。

叫他今年多要一點看看。今年的上個月就到了,一樣多,下一次要等一年。

叫他打電話去問。他那本上面只有一個號碼,沒有名字。

叫他換一家。他換過,外面沒有。

不講,等他自己看出來。那一格已經開了,出去的每一帖他都看得到,他每天都在看那個數字往下掉。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游振發從架子那邊走過來。

「哥。我父親做四十年,我做二十六年。這一味我們家三代的方子上都有。」

「那你開啊。」

「我開了。抓不出來。」

「櫃子裡就有。」

「櫃子裡有,可是我們家沒有一個人知道它在裡面。」

游振昌哼了一聲,走過去把門邊那個竹匾轉了半圈。

「你們家別的貨,你要打幾通電話。」

「三通四通。要問,要比,要殺。」

「這一味你打幾通。」

「一通。」

「你講什麼。」

游振昌想了一下。

「我問他今年什麼時候到。」

「他講什麼。」

「他講快了。」

「然後呢。」

「然後東西就來了。」

「你沒有在進貨。」

游振昌抬起頭。

「你在領。」

倉庫裡沒有人講話。天井那邊一隻雞跳上缸沿又跳下去。

游振昌把那捆油紙抱起來,抱到胸前,又放回架子上,位置比原來歪了一點。他伸手把它推正。

游振發一直站在架子那邊。

「哥。」

「幹嘛。」

「那你每年拿回來那張紙,是誰給你的。」

游振昌張開嘴。

「就……那邊那個。」

「哪一個。」

「管倉的那個。」

「他叫什麼。」

游振昌走到架子前面,抽出他那本,翻到最前面那一頁,用手指按在上面,按了一會,才把手拿開。

那一頁上面只有一個號碼。

游振發站在他後面,看著那一頁,沒有再問第二次。

天井那邊有腳步聲。柳金鳳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手上拿著一本新的。

「這個。」她把本子舉起來,「那一味要記在哪一本。」

「你問我弟。」

「先記著。」游振發說。

「記著要有名字。」

「那就先寫櫃子上那三個字。」

「櫃子上那三個字報不上去。」

她把本子夾到腋下,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

「還有,你的收據在櫃檯上。你剛剛忘記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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