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沒有畫錯,是那張照片騙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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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門街尾那家機車行沒有招牌燈,招牌是木頭的,三個字,長貴。
字是手寫的。筆畫收尾的地方都往上提了一點點,提的角度一樣。
裡面一台機車架在架子上,後輪拆下來靠在牆邊。
「後天。」老闆頭也沒有抬,「今天禮拜六,禮拜天沒有零件,零件要禮拜一才叫得到。你先騎回去也可以,我不負責。」
「我找杜師傅。」
老闆的手停了一下。
他四十幾歲,手上一層洗不掉的黑,指甲縫裡也是。他把扳手放在腿上,抬頭看了看門口這個穿制服的。
「你找我爸幹嘛。」
「看一張紙。」
「他不畫了。」老闆說,「他眼睛壞了七、八年,畫不了。你要放大要修照片,你去郵局旁邊那家,他們有機器。」
「不是要畫。」
老闆看了他兩秒。
「他在後面。」他把扳手撿起來,「你講話講到十一點半。十一點半他要吃飯配藥。那個藥要配水,不能配茶。他每次都拿茶,拿茶那個藥就白吃,白吃還要再吃一次,一次七塊。你不要幫他倒。」
後面那間比店裡暗。
一張桌子靠窗,桌上一塊斜的板子,板子上夾著一張放大的黑白照片,八寸,還有一張畫到一半的像。
老人坐在板子前面,背有一點駝。他的頭往左邊偏著,幾乎貼到板子上。
「錦成?」
「不是。」
老人把手放到板子邊上摸了一下,找到那張紙的角,把它按住。
「你要放大幾吋。」他說,「要不要上色。上色分兩種,一種只上臉,一種連衣服都上。要不要框我這裡沒有框了,框要去外面配。」
「我不放照片。」
「那你要什麼。」
「二十八年前,鎮嶽館牆上那張三十六式的圖。」林昭說,「你描的。我要你那張底稿。」
窗外機車行那邊傳來扳手掉在地上的聲音。
老闆站在門口。
「二十八年前。」他說,「同學,二十八年前你出生了沒有。」
「沒有。」
「……那你在講什麼。」
他沒有走。他靠在門框上,兩隻手抱在胸前。
老人的手還按在紙角上。
「底稿是客人的。」他說。
「我知道。」
「客人的東西不能給別人。」老人說,「你今天給了這個人,明天那個人來要,我這一行還做不做。我做了五十一年,我沒有給過一張。」
他把手往桌子右邊移,摸到一支很細的筆,又放回去。
「而且那個不在我這裡。」
「在哪裡。」
「當天就退回去了。」老人說,「那一批紙我沒有留。他們拿來的時候是三張捲著的,我描完一張,連他們的一起包起來送回去。」
「為什麼記得。」
老人沉默了一下。
「因為那是我唯一一次沒有描完的。」他說,「最後那三格,人的身上有兩個字,字旁邊拉一條線出來。我不知道那條線指的是什麼。我畫人,人身上不畫線。」
他把頭又往板子低了一點。
「我問了。我問館裡那個管事,他說他也不知道,他去問,問了三天沒有回我。我不能等,那張圖他們趕著要掛。」
「所以你把人畫正了。」
「畫正就沒有那條線了。」老人說,「我畫的人都是正的。你看過廳堂上掛的那種像沒有,沒有一張是側著的。」
要拿到那張底稿,辦法很多。
那三張紙在誰手上,他這個位子坐著就推得出來——退回去的東西進了哪個櫃子,館裡的規矩擺在那裡。
或者不必推。回鎮嶽館,把那個櫃子指出來,胡開泰會自己講出鑰匙在誰身上。
或者不必回去。當年送回去的路上那個人是誰,明美那面牆上還掛著他師父那一輩的合照。
或者告訴這個老人,他手上那張像哪一筆收壞了,他今天就會把整張桌子讓給他。
或者什麼都不做。那三張紙在青州,它跑不掉。
一種都沒有用。
林昭走到桌邊。
板子上那張放大的照片是二吋的證件照放上去的,八寸,放大以後紙面上浮著一層很細的點。
「這張你畫多久了。」
「二十二年。」
老人的手指在畫上那張臉的邊緣走了一圈,走得很慢。
「訂的人是一個小姐,替她媽媽訂的。付了一半。」他說,「她沒有來拿。我後來聽人家說她搬走了。搬走就搬走,東西還是她的。」
他把手收回膝蓋上。
「你告訴我一句話就好。」老人說,「我畫錯了沒有。」
「錯一分。」
「哪裡。」
「鼻樑。」林昭說,「你把它畫高了一分。」
老人的背挺起來一點。
「那是原本的照片。」林昭把那張放大照片斜過去對著窗戶,「二吋放到八寸,中間那一層點被拉開了。鼻樑左邊那一道不是影子,是點跟點中間的空。你照著它畫,就多了一分。」
「……那還是我畫錯。」
「照片上有的東西你都畫了,照片上沒有的你一筆都沒有加。」林昭說,「你沒有畫錯,是那張照片騙了你。」
老人沒有講話。
他把手伸過去,摸到那張畫的鼻樑那個位置,摸了兩下,停住。
「你這雙眼睛不是一起壞的。」林昭說。
「……什麼。」
「右眼先。壞了十三年。左眼是這五年才跟上來的。」
老人轉過頭來。他的臉正對著林昭,兩隻眼睛沒有對到焦。
「你畫的時候頭往左邊偏,右眼貼在鏡上,左眼閉著。」林昭說,「你閉了五十年。那盞燈在你左上角,你換過燈泡,沒有換過位置。」
「……那個位置最順手。」
「不要在那盞燈底下再看細的東西。」林昭說,「早上一次,傍晚一次,看窗戶外面最遠那個屋角,看到眼睛發酸就停。」
門口那邊有腳步聲。
老闆端著一個碗進來,碗上壓著一個小塑膠袋,袋子裡三顆藥。
「十一點半。」他把碗放在桌子空的那一邊,「阿爸,先吃飯。」
「我在講話。」
「你講話講不完的,飯會冷。」老闆說。
他轉頭對林昭:「同學,你要看的東西他不會給你的。那個櫃子在樓上,鑰匙在他身上,他睡覺也帶著。我問了二十年他也沒有給我看過。」
老人已經在摸筷子。
「客人的東西。」他說。
「對啦對啦客人的東西。」老闆把茶杯從他手邊拿走,換了一杯水過去,「你這個客人二十二年沒有來,你這個客人可能比我還老。」
「東西是她的。」
「東西是她的,藥是我買的。」老闆把三顆藥從袋子裡倒到碗蓋上,「配水。」
林昭走出去的時候,老闆跟到門口。
外面太陽照在那塊木頭招牌上,三個字的筆畫在木頭上是凹進去的。
「那個是我爸寫的。」老闆說,「那時候他還看得見。」
「他寫的時候右眼已經花了。」
老闆轉過頭去看那三個字。
「三個字最後一筆都往上提,提的角度一模一樣。」林昭說,「那是他從同一邊看紙。」
他站在那裡看了兩秒,然後拍了拍門邊的打氣機。
「你機車要不要打氣。免費。」
「我沒有機車。」
「……那你走路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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