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你們這套不是斷在你手上,是斷在重描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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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四下午,鎮嶽館裡沒有人講話。

門主的車中午就停在門口了。衛鎮山五十上下,短袖襯衫燙過,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坐在櫃檯旁邊那張唯一有靠背的椅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他不像練武的。他像來視察的。

「三件事。」他說,「第一,帳。第二,人。第三,這一期的名冊。」

胡開泰把帳本推過去,一頁一頁翻給他看,翻到一半自己開始講收支、講體驗價、講隔壁那家新開的健身房把他們的散客拉走多少——講到第三句被打斷。

「你講第二件。」

「人到了一百二十。」

「打給我看。」

二十幾個人在場中間排開。從第一式打起,一路打到第三十三式,衛鎮山一句話都沒說,只在第十九式那裡舉了一下手,那一排就重來。

第三十四式。

邱志剛在第二排。他抬手的時候肩沒有先聳起來,右肩鬆著往前送,手放下的時候掌心是攤開的。

沒有聲音。

但是衛鎮山的眼睛從第一排移到了第二排。

「你這一式今天不一樣。」

「……我今天沒有先吸氣。」

「誰教你的。」

邱志剛沒有回答。

衛鎮山站起來,走到場子中間,自己打了一遍。

他的架子比全館所有人都乾淨。腳、腰、肩、肘,每一節都在該在的地方,那是三十幾年的東西。手抬起來,落下去。

一樣沒有聲音。

「這三式是定式。」他轉過身對著二十幾個人,「收勢用的。不是每一式都要打出東西來,打出東西是給人看的,收得住才是自己的。你們記著。」

二十幾個人一起應了一聲。

林昭站在最後一排靠牆那裡。

他今天沒有打。學員證上的名字是林招,林招今天沒有排在隊伍裡——胡開泰早上跟他說,介紹人可以站著看。

牆上那張圖就在他旁邊。

三十六個小人,一式一格,每一格旁邊七個字。

前面三十三格的小人是側著身子畫的,最後三格轉成正面。前面三十三格每一格都是七個字,最後三格只有五個。

紙是後來的紙。落款那一行寫的年份,比這家館掛牌的年份晚了十幾年。

要拿到「誰派的」這三個字,辦法很多。

順著那趟活往回摸。錢從哪裡進來、誰經手、誰跑腿,他要查三天,三天他不想花在這個上面。

把韓振找回來。人在外地,讓他自己想回來的方法很多,最快的那種不需要他離開這條街。

從這家館的舊帳往回翻。這種館的帳從來不只記錢。

讓武術協會那邊有人問一句。問完衛鎮山會自己來找他,帶著茶。

或者站在這裡,等這個人自己講。

他選了最後一種。因為那個人已經在看他了。

「第三件。」衛鎮山把名冊拿過來,「名冊。」

胡開泰站得筆直。

「一百二十。」

「一百二十。」衛鎮山翻頁,手指在最後那六行上停了一下,然後往回翻,翻到第一百一十四號那一行。

「林招。」

沒有人應。

「林招。」

還是沒有人應。二十幾個人互相看,最後排那個穿著別人道服的國三生把手放下來,又抬起來,抬到一半發現不是叫他,趕快放下去。

胡開泰的喉嚨動了一下。

「他……他今天有來。」

「有來就叫他出來。」

「他有來。」胡開泰的話開始往前跑,「他就在那邊,他是那個,他是介紹人也是學員,這個是同一件事,因為卡上印錯,印錯要重做,重做要送外面,下個月才回來,所以我就——」

「在。」林昭說。

衛鎮山抬頭。

他從那張椅子上看過來,看的是制服、書包、還有那張放在櫃檯上、名字印成林招的塑膠卡。

「你叫林招。」

「都是我。」

「介紹人那一欄也是你。」

「都是我。」

衛鎮山低頭看了那本名冊很久。

「一個人佔兩格。」他說,「那我這一期還是一百一十九。」

胡開泰的臉在三秒之內垮下去,垮完還想搶救一下:「可是門主,他真的是兩個人的量,他一個人繳的錢——」

「一百一十九。」

「……一百一十九。」

衛鎮山把名冊合起來,放在膝蓋上,這才轉過來正面對著最後一排。

「你就是那個學生。」

「嗯。」

「我在外地聽了兩次。第一次是我三個弟子回來,臉上都有東西,說是街上一個穿制服的。第二次是我在協會裡吃飯,孟家的人跟我提了一句,說老爺子好了。」他說,「兩件事我本來沒有放在一起。今天我看見你站在牆邊上,你從進來到現在,眼睛沒有看過場子一次。」

他指了指那面牆。

「你在看那張圖。」

林昭轉過頭。

「你們這套三十六式,最後三式不是你們的。」

場子裡有人吸了一口氣。

「不是我們的?」衛鎮山的聲音沒有變高,「這張圖掛在這裡三十幾年。」

「圖掛了三十幾年。這張紙沒有那麼老。」林昭說,「前面三十三格的人是側著畫的,最後三格是正面。前面每一格七個字,最後三格五個字。少掉的那兩個字是換氣。」

衛鎮山站起來了。

他走到牆邊,把臉湊近那三格,看了很久。

「重描那一次。」林昭說,「有人照著舊圖描了一張新的掛上去,描到最後三式,換氣那兩個字他看不懂,就沒有描。你們這套不是斷在你手上,也不是斷在你師父手上,是斷在重描那一年。」

「誰重描的。」

「你們自己有紀錄。」

衛鎮山把手放下來。

他沒有回頭,站在那張圖前面,肩背挺得跟剛才坐著的時候一模一樣。

「看得出這張紙是新的,那是眼力。」他說,「知道少的那兩個字是換氣——那不是眼力。」

他這才轉過身。

「你師承哪裡。」

林昭沒有說話。

「你不講也可以。」衛鎮山走回那張椅子旁邊,但是沒有坐下去,「那我講我的。你聽完,我們今天就把這件事結掉。」

他把名冊放回櫃檯上。

「今年春天有人透過中間人找上我們,要一件東西,說在青州一個姓孟的女學生身上。給的錢不多不少,剛好是我們不能不接、也不用問的那種。這種活我們一年接幾件,收的是跑腿錢。」

「誰。」

「不知道。」衛鎮山說,「錢是匯的,話是中間人傳的,中間人姓什麼我也不問——這一行不問。你要問為什麼要那塊玉,我更不知道,我到今天都不知道那是一塊什麼玉。」

他頓了一下。

「接這個活的是韓振,我的大弟子。第一次他找了街面上四個人,砸了。第二次他派了三個自家的,也砸了。他人現在還在外地。」

「他什麼時候回來。」

「我讓他不要回來。」衛鎮山說,「我讓他在那邊待到年底。這件事我讓它停了——不是為了那個姓孟的女學生,是我不要協會那邊有人在年底問我這件事。我一年到頭在外面替青州武行講話,我的招牌不能掛在一個高中生的書包上。」

「你的人不會再去。」

「不會。」他說,「這是我今天當著二十幾個人講的。」

場子裡沒有人動。

「那三個回來的,我扣了他們半年的月俸。」衛鎮山補了一句,「你要不要,我可以叫他們過來跟你講一聲。」

「不用。」

「那就這樣。」

他把袖子往下拉了一寸,扣好,從櫃檯上把帳本、名冊、還有那張印錯的卡一起推回給胡開泰。

「這一期一百一十九。」他說,「下一期你自己想辦法。」

胡開泰追到門口。

「門主,那這張卡要不要改回來,改回來要三十塊工本費,如果不改的話名冊上這一行——」

「留著。」衛鎮山說,「錯的那一行你留著,下一期我要看你怎麼補。」

他走出鐵捲門,站著走的,背沒有駝,車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胡開泰站在門口,手上捏著那張卡。

「你看。」他轉過頭,聲音又活起來了,「他叫我留著。他自己說留著的。這樣也算數,對不對?」

那張卡上是林招,第一百一十四號。

「明天賀教頭銷假。」胡開泰把卡塞回抽屜,「你明天要不要來?他回來第一天,他一定會問誰在他不在的時候動過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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