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大哥,他把豆漿叫成甜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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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二早上,鐵板剛熱,第一鍋豆漿還在滾。

趙大彪已經坐在那張紅椅子上,比平常早。他今天沒有把手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插在懷裡,背還是挺的。

林昭把書包放上檯子。

「大哥。」趙大彪的聲音壓得很低,「昨天下午,對面那根電線桿旁邊,有一個人。」

「站多久。」

「四十分鐘。」趙大彪說,「我看錶了。」

「今天呢。」

「今天我來的時候他就在了。」趙大彪往那邊瞄了一眼,很快把眼睛收回來,「他不看門口。」

「他看什麼。」

「我不知道。」趙大彪想了一下,「反正他不看門口。」

林昭端起豆漿,沒有轉頭。

神識鋪過那條街。

那個人四十上下,灰夾克,站在電線桿的陰影裡。他站的位置很講究:從那裡看過來,看得見從校門出來的人的肩膀和領口,看不見臉。

那四十分鐘裡他換過十一次腳。肩是塌的,虎口上沒有繭,手冷了就插進口袋。

沒練過。

跟第一次那四個一樣,是找來的。

外套右邊口袋裡有一樣扁的東西,折過。

陳嘉文抱著一盆花走到校門口的時候,糾察隊還沒有散。

盆是陶的,花是紫的,比他半個人還寬。他兩隻手托著盆底,下巴擱在葉子上面。

警衛從窗口探出半個身子。

「那什麼。」

「花。」

「學校訂的?」

「不是。」陳嘉文說,「我自己的。」

「自己的東西不能帶進來。」

「那石頭可以?」

警衛把簿子推出來。

「登記。」

陳嘉文把花盆放在窗台上,彎腰寫字。姓名、事由、物品。物品那一欄他寫了三個字,寫完劃掉,改成兩個字。

劃掉的是文昌花。改成的是盆栽。

早自習,陳嘉文把椅子往這邊挪了半格。

「花我放在肥料袋旁邊了。」他說,「靠牆那邊。」

林昭在看窗外。三班在三樓,窗戶正對校門那條街。

「你看什麼。」

「電線桿。」

陳嘉文伸長脖子看了一會兒,把椅子挪回去了。

那個人在對街站了一整個上午。第二節下課他挪過一次位置,挪到公車站牌底下那個小棚子,第四節下課又挪回電線桿。

兩個位置看得見的東西是同一樣:出校門的人的脖子。

他找的不是人。

打掃時間,那盆花在肥料袋旁邊,盆底墊了一塊磚。

陳嘉文蹲在旁邊,手機拿在手上。

「早上放的時候是這樣。」他把手機轉過來。

照片裡那盆紫花朝著鏡頭,開得很滿,一朵都沒有偏。

他把手機收起來,下巴指了指現在那一盆。

整盆花的花和葉子,全部偏向牆角那一邊,跟旁邊那一叢矮黃花偏的是同一個方向。

「一個上午。」陳嘉文說。

他伸手把最外面那一朵撥正,放手,它偏回去。

林昭蹲下去,把盆底那塊磚抽掉,讓盆直接坐在土上。

「這樣它比較好活。」

陳嘉文看著那塊磚被丟到一邊。

「明天我再帶一盆。」他說,「兩盆一邊一個,對稱。」

「那一盆往牆角再過去一點。」

陳嘉文立刻抱起花盆挪了半步。

「這樣?」

「再一步。」

他又挪了一步,蹲下來,兩隻手把盆轉正,退開兩步看,看完點頭。

「這樣就對了。」

放學鐘響。

孟家的車今天來了,停在校門左邊那排樹底下。孟以寧從另一邊那道小門出去,走到車邊,開門,上車。車開走的時候,那個人正在看右邊這道門。

他從頭到尾沒有轉頭。

林昭過馬路,走進早餐店。

趙大彪站起來。

「大哥。」

「坐著。」

那個人是在他們後面進來的。他挑了靠門的位子坐下,點一份蛋餅,一碗豆漿。

老闆娘正在收午市的碗,兩隻手都是水,回頭喊:「阿彪,端一下。」

趙大彪端過去,回來坐下,把嘴巴湊到桌子這一邊。

「大哥。」他說,「他把豆漿叫成甜漿。」

林昭沒有說話。

「還有,」趙大彪說,「他問老闆娘,這學校有沒有一個姓孟的女學生。」

老闆娘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姓孟的?我又不點名。」

那個人笑了笑,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張紙。

紙折成四折。他打開,攤在桌上,用手掌壓平。

「那見過這個沒有。」他說,「掛在脖子上,這麼大。」

老闆娘走過來瞄了一眼,兩隻手在圍裙上擦。

「這我哪知道。學生脖子上掛什麼,我看得到?」

「誰手上有這個。」那個人把紙轉了一下,讓她看得正一點,「我出價。」

「多少。」

「你先看見了再說。」

老闆娘笑了一聲,走回去收碗。

那張紙在桌上攤了三秒。

那不是畫的,是拓的。

拓完以後又描過一手。玉那一圈外緣的線是描的人自己補上去的,補得比原來的重,重的地方停過筆。

紙是南邊的紙,這個季節青州的鋪子不進這一種。

墨是這個月的。

四折的折痕一樣深,只有中間那一道白了,那是打開過的次數多。打開過三次。

拓上那塊玉是完整的。

那道細裂,紙上沒有。

林昭把湯匙放回碗裡。

趙大彪湊過來。

「大哥,那張紙上畫的是不是玉。」

「是拓的。」林昭說,「不是畫的。」

趙大彪點頭,沒有再問。

那個人把蛋餅吃完,紙折回四折,收進口袋。他站起來問老闆娘這附近有沒有便宜的旅社,老闆娘說南門街口有一家。

他往南門街那個方向走了。

趙大彪半個屁股已經離開椅子。

「我跟。」

「不用。」

「為什麼。」

「他明天會再來。」

趙大彪坐回去。椅子響了一聲。

一整天,他要的是一個名字。

那個名字今天沒有出現。出現的是三樣東西:那個人不是青州的;他手上那張紙是照著別人的拓本描的;而且拓下第一張的那個人看到那塊玉的時候,玉還沒有裂。

書包裡那兩萬塊今天是第三天。

林妤的補習費一個月四千五,十號要繳。錢要出現在餐桌上,難的不是錢,是放上去以後他媽問的那三十秒。

換成金子,埋進陽台那個空花盆,等他媽哪天翻土翻出來。他媽三年沒有動過那個花盆。

讓南門街那家舊貨攤這個月每天多走一件貨,錢從周伯衡手上繞一圈再回來。周伯衡四十年,每一件貨他都記得,繞回來的時候他會問是誰的。

對街那家彩券行明天開一注。那要動的是別人家的運,換兩萬塊,虧本。

他爸學校那份薪水這個月多一格。學校的會計是人,人會對帳,對完帳會打電話到家裡。

或者直接放在餐桌上,說撿到的。他媽會拿去派出所,登記三個月,三個月以後那筆錢真的變成他的。

十號要繳。

手機響了。

「哥。」林妤的聲音,「兩本,左邊這本兩百八,右邊這本三百五。哪一本。」

「左邊。」

「為什麼。」

「右邊那本第三章的題跟第七章重複四十一題,答案印錯兩個,第一百零六頁那一題連題目都印反了。」

那邊安靜了一下。

「……這本我現在拿在手上。」

「嗯。」

「兩百八。」林妤說,「你有錢嗎。」

「有。」

「那你順便去把我補習費繳一繳。」她說,「櫃檯又不會問你錢哪裡來的。」

電話掛了。

林昭把手機放回口袋,把書包換到另一邊肩上。

老闆娘從裡面走出來,手上拿著抹布。

「阿彪。」

「在。」

「椅子下個月漲二十。」

趙大彪愣住了。

「漲二十?」

「你那塊石頭把我地板磕了一個坑。」老闆娘用抹布指牆邊,「昨天送瓦斯的踩到,人差點倒。」

趙大彪站起來走過去看那個坑,蹲下去用手摸了摸,摸完抬起頭。

「大哥。」他說,「這個坑我補得起來。」

「補。」

「用什麼補。」

林昭把書包背好。

「水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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