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你八月就付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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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半,他媽在門口換鞋。
「我今天要去那個館一趟。」
「蓋章。」
「蓋章。」她把那張名片放進錢包夾層,「你不要跟我去。你上你的課。」
「我本來就要上課。」
「那就好。」
七點五十打鐘。值日生把黑板右上角那個數字改成一百八十六。
第一節下課,林昭到辦公室。鄭建民從抽屜裡抽出一張單子,推到桌子這一邊。
「事由那一欄要寫得能進檔案。」他把筆也推過來,「寫『有事』的我不收。」
林昭在那一欄寫了兩個字。鄭建民把單子拉過去看。
「代領。」
「藥。」
「誰的。」
「我媽的。」
鄭建民把那兩個字看了一遍,用筆桿點了點下面那兩欄。
「時間。去的時間跟回來的時間都要填。遲一分鐘就是曠課,不是請假。」
「九點到十一點二十。」
「你怎麼算出二十的。」
「走過去十分鐘。點一次要兩個鐘頭。回來十分鐘。」
「那你就十一點二十回來。」他把單子翻過來,指最上面那一欄,「這一欄要家長。導師簽名在下面,不能拿來頂上面。」
「我爸在三樓。」
鄭建民把筆帽轉開又轉回去。
「他今天在這棟樓裡是老師。」他說,「老師簽下面那一欄。家長簽上面那一欄。同一個人簽兩欄可以,可是他簽上面那一欄的時候,是家長在簽。」
三樓辦公室,林建國桌上攤著一疊週考卷。他把單子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
「事由兩個字。」
「代領。」
「誰叫你去領的。」
「他們今天點貨。」
「你媽知道嗎。」
「她今天去鎮嶽館。」
林建國把紅筆放下,換了一支。
「我沒有問她在哪裡。」
「她不知道。」
林建國在上面那一欄簽了名,把筆帽蓋回去。
「這一欄我簽家長。」他把單子推回來,「回來的時間是你自己填的。填的人跟回來的人是同一個。」
九點不到,南門街。
那扇門前面站著岑師傅。筆插在耳朵上,手上什麼都沒有。
上面那張毛筆寫的封條,漿糊乾透了。關明義拿指甲從右邊那個角挑起來,整張撕下來的時候門板上留下一道白。
「下面那張早上七點多撕了。」他把撕下來的紙對摺再對摺,「警察那邊結掉了,案子在我們這裡。」
騎樓底下站著衛鎮山,短袖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他看見林昭。
「你怎麼在這裡。」
「我來代領。」
「代領什麼。」
「我媽那一帖。」
衛鎮山看著他,沒有再問。
門推開,裡面的味道比外面重。櫃檯上的秤收起來了,帳還攤在原來那一頁。
關明義把簿子架在櫃檯角上。
「我這一張填總數。」他說,「一百格,總重,封回去。明細不歸我,明細是你們店裡的冊。」
岑師傅把筆從耳朵上拿下來。
「冊要兩個人。」
「我是來監的。監的人不能動東西。」
「那記的那一個我自己找。」
他轉過身,看了林昭一眼。
「你來記。」
關明義從櫃檯那邊看過來。
「他幾歲。」
「記的人不能碰秤。」岑師傅說,「他那天講我那四張沒有蓋章。四張都沒有。」
「冊上要簽名。」
「冊上簽的是念的人。」岑師傅說,「記的人不簽。記的人只寫數字。」
「那我這一張呢。」
「你那一張填總數。」
關明義低頭看了一下自己那張紙。
「我這一張上面不填人。」
他把橡皮筋撥開又圈回去,沒有再講。衛鎮山走到門邊,在門框上簽了那張清點單的見證欄。
「協會出一個人。」他說,「我出我自己。」
那面櫃子一百格。岑師傅一格一格往下念,林昭一行一行往下寫。念到一半的時候,岑師傅把手停在把手上。
「這一格的名字我沒有見過。」
他念了三個字。
林昭把那三個字寫在冊上,筆沒有停。
「這一面有幾個名字對不上。」
「二十三個。」
「你在這裡十九年。」
「二十三個裡面我開過二十二個。」岑師傅說,「剩下那一個就是這一格。」
上面兩層拿下來要地方放,放要墊布。小秤在最底下那個抽屜裡,拿出來的時候秤盤跟秤桿是分開包的。
岑師傅把袖子捲起來。
「秤要先校。」
「這台偏。」
「偏多少。」
「八錢。」
岑師傅沒有接,把砝碼一顆一顆放上去,校了半個鐘頭。校完他抬起頭。
「八錢。」
「那要填在哪裡。」關明義說。
「填在冊上。」岑師傅說,「你那一張是總重,總重是秤出來的。校過的秤秤出來的才算總重。」
底下那一層掀開來,薄紙裹的,沒有繩子,一樣大,比上面的輕。
十二包。
關明義把自己那張紙翻過來。
「上面兩層呢。」
「帳上八十四斤半。」
「秤出來二十二斤十兩。」
關明義把筆停在那一欄上面,停了一下,沒有寫。
「底下這一層帳上有嗎。」
岑師傅把那一本翻到那一格,翻過去又翻回來。
「沒有。」
「帳上沒有的叫盤盈。」他在自己那張紙上寫了兩個字,「盤盈的東西不能動。要動要發文。」
「這個不是盤盈。」
關明義把筆停住。
「八月這一格開出去一帖。」岑師傅說,「三個月的量,交了九包,剩下的記在候補那一欄。候補是等貨。等的就是這一味。這一味只有這一格有。」
「候補那一欄在哪裡。」
「掛號簿後面。」
關明義翻到那一欄,用手指從上往下滑,停住。
「收件人張秀蘭。」
「那是我媽。」
「我知道。」關明義把那一欄的日期抄到自己那張紙上,「已經收了錢、貨沒有交完的,點出來要交還原主。這一欄我填交還。」
「交還要原承辦人送,本人簽收。」
「開單的那個不在了。」
「抓藥的在。」
關明義往前翻回去,在退貨那幾頁停了很久,最後在那一欄寫了兩個字。
「待查。」
十一點十八,林昭走回校門口。警衛拿那張單子對了一次時間,簽了名。
傍晚五點多,那個人站在他家樓下,手上提一個布袋。
要讓那一包進他家的門而她不追到底,辦法他數得出來。
自己拿回來。她會問哪裡來的,問完問多少錢,問完要收據。
說是同學給的。她會問哪一個同學,然後買兩顆芭樂叫他送過去。
先放進罐子裡不講。她每天倒藥,第二包就會發現不一樣。
叫岑師傅不要送,他自己去拿。交還要本人簽收。
什麼都不講。單子上有她的名字,送的人會把名字念出來。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門開的時候她手上還拿著抹布。
岑師傅把布袋換到另外一隻手。
「廣德堂的。」
「你們那個門開了?」
「今天開了半天。」
她把抹布放到鞋櫃上,接過那張單子,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
「這個要簽哪裡。」
「下面那一欄。日期你自己寫。」
她簽完,把單子還過去,然後看著他手上那個布袋。
「多少錢。」
「不用錢。」
「怎麼會不用錢。」
「你八月就付過了。」
她把那張單子從他手上拿回來,翻到背面又翻回正面,找到中間那一行。
「三個月。」
「三個月。」
「我八月拿了九包。」
「九包是一個月。」
她站在門口沒有動,過了一會兒才把布袋接過去。
「你等一下。」
她進廚房,出來的時候手上是兩顆芭樂。
「拿著。」
「我不能收東西。」
「這個不是東西。」
「……」
「這個是芭樂。」
岑師傅把芭樂接過去,一手一顆,兩隻手都滿了,那張單子夾在腋下走下樓梯。
火轉到中間那一格。罐子重新洗過一次,倒進去的時候她數了一遍。
林妤從房間出來,站在廚房門口。
「今天怎麼有味道。」
「你哥去領回來的。」
「領什麼。」
「藥。」
「他去哪裡領。」
她把蓋子蓋上,火再轉小一格。
「南門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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