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這個不在帳上,我們家沒有買過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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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五早上那個鍋第七天。廚房的味道現在只在門口那一段聞得到,再往裡面就散了。
他爸站在客廳,襯衫已經紮好了,手上拿著公事包沒有放下。
「昨天在辦公室,我聽到你們鄭老師講一件事。」
「他沒有講是誰。」
「他講三班。」他把公事包放到椅子上,「我不是要問你分數。」
「補了。放學以前交的。」
「我知道。他今天早上跟我講他登記了。」
「那就好了。」
「我是要問你,你為什麼覺得那個過程不用寫。」
要結束這一場,辦法他數得出來。
講已經補了。他剛剛講過了,而他爸接的是「我是要問你」。
說下次會寫。他會問怎麼寫,寫幾行,什麼時候開始。
把補的那張拿給他看。那張在鄭建民桌上。
叫他去問鄭建民。他昨天就是站在鄭建民旁邊聽的。
不講話。他爸會等。他等得比誰都久,而且他不覺得那是在等。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寫了要三行。」
「那你就寫三行。」
「三行寫的是我怎麼想的。」
「對。」
「我不是那樣想的。」
他爸把眼鏡拿下來擦了一下,戴回去。
「那你是怎麼想的。」
廚房那邊鍋蓋一響。
「你們兩個站在那裡幹嘛。」
「我在跟他講——」
「講完了沒有。」
「還沒有。」
「那你邊吃邊講。」他媽把碗放到桌上,一趟拿一個,拿第二個的時候又回廚房走了一趟,「七點半了。」
他爸把公事包拿起來,看了一下手錶,坐下來。
「你下次還是寫三行。」
「好。」
黑板右下角是二百〇六。
放學以後他走到南門過去第三個路口。門口那兩隻獅子,舊的那個缺角今天擦過了,缺口露出裡面比較白的一層。
他走進去,一眼就看見櫃檯上鋪著一張牛皮紙。
紙上堆著暗紅色的塊,大大小小,最上面那一層還蒙著灰。那一格整個被抽出來,立在櫃檯邊上。
四個人站在櫃檯前面。游振發手上拿著那本藍色的冊,柳金鳳面前攤著三本,游振昌抱著手站在最外面,游家棟從跌打館那邊過來,手上還拿著一條毛巾。岑師傅在秤。
他們卡在一個數字上。
「二十六年,一年三斤四兩。」柳金鳳把算盤推開,她沒有用算盤,她用筆,「光是我這二十六本,八十四斤半。」
「秤出來多少。」
岑師傅把最後一塊放上盤子,看了一眼。
「二十二斤十兩。」
櫃檯前面安靜了一下。
「我每一年都報損耗。」柳金鳳把最上面那本翻到某一頁,用筆桿壓住,「報了二十六年,帳上是平的。我以為那個東西放久會壞。我問過,人家跟我講那個放久會走油。」
「我每一年抱回來的都是三斤四兩。」游振昌說,「我自己抱的。下車走到這裡要二十幾分鐘,我中間不放地上。下雨我脫外套包著走。」
「館裡沒有用過。」游家棟把毛巾換一隻手,「我那本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他停下來,用手比了一個翻頁的動作,比完才把話講完,「一次都沒有。」
游振發把冊子闔起來。
「我做二十六年,我父親做四十年。這一格從我懂事就在那裡。」他用手背在冊子上敲了一下,「沒有人開過。連岑師傅都沒有開過。」
他把冊子放在牛皮紙旁邊。
「你們每一個人講的都對。」
「那東西呢。」柳金鳳說。
游振發看見門口那個人。
「你今天來要什麼。」
「那一格。」
「那一格在這裡。」
「不是這些。」
岑師傅一直沒有講話。他把秤桿放平,兩根手指還壓在上面。
「還沒有秤完。」
「都在這裡了。」
「底下還有一層。」
游振發轉過頭來。「你看過。」
「上個禮拜五我掀開墊紙看過。」
「我師父跟我講那裡面是空的。」岑師傅說,「我做十九年,我就當它是空的。上個禮拜五我看到不是空的,我又掀了一次。」
「那你為什麼沒有講。」
岑師傅把手從秤桿上拿開。
「那一格不歸我開。」
游振發把那本冊翻開,翻到壓著那三個字的那一頁,看了一會。他沒有唸出來。
「開。」他說。
游振發把那一格放平,兩隻手扶著兩邊,抽掉底下那張墊紙。墊紙抽出來的時候帶起一層灰,灰在燈底下浮著,很久才落下去。
游振昌往後退了半步。
底下那一層不是散的。
一包一包,排成兩列,一列六包,每一包外面裹著一層很薄的紙,紙上有一點油光。沒有繩子。封口是把紙角摺進去壓住的,壓的地方留著一道很淺的痕。
十二包,一包都沒有動過。
林昭伸手拿了一包。
「這個可以拆嗎。」
游振發看著那兩列,手撐在櫃檯上。
「拆。」柳金鳳說。
紙裡面是一塊,比外面那些小,四邊是平的。
他把它翻過來對著門口的光。
外面那堆的碎口是亮的,捏一下就掉粉。這一塊的斷面是平的,不亮;外面罩著一層很薄的殼,殼上有一圈一圈的紋,像是東西涼下來的時候自己收出來的。
他把它放在手心上掂了一下,又從牛皮紙上撿一塊差不多大的放在另外一隻手上。
「一樣大。」他說,「這個比較輕。」
「上面那些是原來的樣子。」
「這些呢。」
「這些做過。」
「做過是什麼意思。」
「有人把它拿去做了一次,做完包起來,放回去。」
「做什麼。」
「你們家管那一手叫什麼,我不知道。」
「那你要它做什麼。」
「我要看它的斷面。」
游家棟從他旁邊探過頭來。「你怎麼看得出來這是做過的。」
「因為我做過。」
游家棟笑了一聲。柳金鳳低頭在本子上寫字。游振發看著那兩列,好像沒有聽見。
只有游振昌看了他一眼,看得比別人久,然後把眼睛移開。
「那你怎麼推出來的。」游家棟說。
「我沒有推。」
要弄清楚這兩列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辦法他數得出來。
問帳。帳上沒有這一筆。
問冊。冊上那一格只有三個字,寫著誰負責,那個名字他們家沒有人見過。
問人。這裡最老的是游振昌,他沒有見過。
看灰。灰是後來積的,蓋在墊紙上面,不蓋在墊紙下面。
秤。秤得出重量,秤不出年份。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柳金鳳把筆放下。
「這個不在帳上。」
「你剛剛講過了。」
「不是那個意思。」她把那三本推到牛皮紙旁邊,「我昨天晚上把我婆婆那幾本從頭看到尾。我先生的祖父那幾本我也看了。」
「看什麼。」
「看有沒有一筆是包好的。」
她伸手指那兩列。
「我們家沒有買過它。」
「那它怎麼會在我們家的櫃子裡。」游振發說。
游家棟把毛巾換回原來那隻手。游振昌走到櫃檯側面,隔著一段距離看那兩列,沒有走近。
林昭把手上那張薄紙攤平,壓在牛皮紙上。
「你們家進的東西,繩子繞三圈,收在同一個地方,耳朵朝左。」
「你們家出去的東西,繩子繞兩圈,打死。」
他把那包翻過來。
「這個沒有繩子。」
他把那張薄紙翻過來給他們看背面:摺過的地方留著四道折線,四道都是往同一邊摺的,最後一道壓在另外三道上面。
「摺法也不一樣。你們家的最後一摺壓在角上。」
游振發抬起頭。
「這個不是你們家包的。」
「也不是你們家做的。」
外面天暗了。夥計去把門口的燈拉開,燈亮的時候閃了兩下才定住。
游家棟把毛巾掛回肩膀上。
「那我明天要跟他講什麼。」
「跟誰。」
「長凳上那個吊手的。他明天早上會來。他老闆只給他兩個禮拜。」
游振發看著櫃檯上那兩列。
「你跟他講,禮拜一開始換一種。」
「換哪一種。」
游振發轉頭去看他太太。
柳金鳳把那本新的翻到第一頁。
「品名。」她說。
岑師傅把秤砣掛回勾子上收秤,把秤桿放進櫃檯下面那個布套。他放進去以後又拿出來擦了一次,才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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