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你們家有一年換了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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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二早上那個鍋是第二批的第二包。他媽把火轉小就去陽台,回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件昨天忘記收的衣服。
「你陳媽媽昨天晚上又打電話來。」
「講什麼。」
「問我你晚上都幾點睡。」她把衣服掛到椅背上,「我跟她講十一點。」
「我十點半。」
「你講十點半她會叫她兒子十點就睡。」
第二節下課,孟以寧站在他桌子旁邊。
「你上禮拜一到禮拜天,每天放學都往南門。」
「禮拜三沒有。」
「禮拜三你家裡有人來。」她說,「你去的是廣德堂。我們家的藥是廣德堂送的。我上次給你那張單子,你到現在沒有還我。」
她講這幾句話的時候沒有看他,她看的是他桌上那本翻開的講義——講義攤在第十四頁,那一頁的邊上有摺過的痕。
她把三件事並排放好,然後把結論放上去。
「所以你在查我們家。」
「我沒有查你們家。」
「那你查什麼。」
「藥。」
「我們家的藥也是那裡來的。」
「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們家的是送的。」他說,「我媽的是買的。」
孟以寧看著他,等下一句。沒有下一句。
「好。」她把手伸出來,「那你把單子還我。我三叔在對帳,他說少一張。」
「明天。」
「我要現在拿。」
要在她面前把那張紙拿出來,辦法他數得出來。
直接伸手進去拿。那張紙夾在課本裡,課本壓在最下面。
把書包背過去開。她就站在旁邊,而且她會問為什麼。
說明天再給。她剛剛講過了。
說掉了。她會叫他再去印一張,而印那一張要經過她三叔。
整個書包給她。書包裡有一支秤、一個布囊、一張印錯名字的學員證,還有四萬塊。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側邊那一格。」孟以寧說。
「什麼。」
「你上次拿給我看的時候,是從側邊那一格拿出來的。」
他從側邊那一格拿出來。那張影本摺過三次,摺痕壓得很平。
孟以寧接過去,攤開,看了一眼就停住。
「這裡是什麼。」
第九行的旁邊有一道指甲壓出來的痕,很淺,不迎光看不見。
「你壓的。」
他沒有講話。
「壓的是哪一味。」
上課鐘響了。孟以寧把那張紙摺回原來的三摺,收進書包,走了兩步又回頭。
「我不問了。我以前也講過我不問。」
「好。」
「我只要知道一件事。」
「什麼。」
「你查完以後,」她說,「會不會有人不好過。」
黑板右下角是二百〇二。
放學以後他到廣德堂。門口那台車還停在原來的位置,車窗還是降下來一半,裡面還是沒有人。
嚴道生今天沒有來。
柳金鳳站在天井那邊,手上抱著三本,游振昌擋在倉庫門口。竹匾收起來了,缸邊只剩下水漬。
「那是我爸的。」
「你爸的帳也是帳。」柳金鳳說。
「那間是你不進來的。」
「那一間是你的。」她把懷裡那三本往上頂了一下,「本子是帳。帳歸我。」
游振昌讓開了半個身位。
倉庫裡那一疊在角落,上面蓋著一塊布,布上一層灰,掀開的時候灰只飛了很薄的一層——這一疊最近被人動過。
最舊那幾本比柳金鳳那二十六本小一號,紙的邊都黃了,線裝的,最下面那幾本一動就掉粉。
他把最上面那一本翻開。
欄還是那七欄,日期、品名、數量、單價、金額、結存,最後一欄是損耗。
損耗那一欄是毛筆寫的。
他一頁一頁往後翻,翻得很快。
「這一本,每一年的數字都不一樣。」
「損耗本來就不一樣啊。」柳金鳳說,「今年潮,今年就多。」
「對。」
他把那一本放下,抽下一本。再下一本。翻到某一本的中間,他停住了。
前一頁是毛筆。後一頁是鉛筆。
中間沒有斷,沒有換人,前後兩頁的字跡是同一隻手——起筆的角度一樣,寫「三」的時候第二橫都比第一橫短。同一個人,寫到那一年,把筆換了。
他把那一頁斜過來對著門口。
毛筆那一頁的數字有零有整——三十二兩四錢、二十九兩八錢、四十一兩。鉛筆那一頁以後全部是整的。
「你們家有一年換了筆。」
柳金鳳走過來。
「換筆有什麼關係。」
「換筆那一年以前,這一欄每一年都不一樣。」他把前面那幾本一本一本攤開,攤成一排,「換筆以後,每一年都一樣。」
柳金鳳低頭看那一排。她看得很慢,一本一本看過去,看到最後一本的時候把眼鏡推上去。
「不對。」
「哪裡不對。」
「不是每一年都一樣。」她說,「是每一年都一樣多。」
她伸手把那幾本重新排了一次,這一次按年份排。
「損耗要看年成。潮的年多,乾的年少。可是這一欄從這一年開始,不管哪一年都是同一個數字。」她把手指壓在那一頁上,「這不是損耗。損耗不會這樣。」
「那是什麼。」
「我不知道。」柳金鳳說,「我只知道它不是。」
她把那一本翻回封面,看了一眼上面寫的年份,又數了數手上這一疊。
「六十一年。」
「什麼六十一年。」
「換筆那一年到現在,六十一年。」
游振昌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他從那個位置看不見本子上的字。
「六十一年前,我還沒有出生。」
「那是誰在記。」柳金鳳問。
游振昌沒有回答。他往裡面走了兩步,走到看得見那一頁的地方,站住,兩隻手垂在身體兩邊。
林昭把那一頁再翻回去,翻到換筆那一頁,把它平放在膝蓋上,側著對光。
那一格的紙面跟旁邊不一樣。旁邊是平的,這一格有一片很淺的毛,毛的方向朝同一邊。
「這一格刮過。」
「刮過。」柳金鳳說。
「毛筆寫上去的字擦不掉。要拿刀片刮,刮完紙就起毛。」
他把那一頁遞給她。她接過去,側著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放到門口的光底下再看一次。
「刮的是什麼。」
「刮的是這一年的數字。」
「那他刮完寫什麼上去。」
「寫了一個。」他說,「然後從下一頁開始,他就用鉛筆了。」
柳金鳳把那一本闔起來,兩隻手壓在封面上,壓了一會。
「他不是因為毛筆用完才換的。」
「那是為什麼。」游振昌說。
「因為毛筆改不掉。」
她講完這一句就把手拿開了,好像那本東西燙。
倉庫裡沒有人講話。門外天井那邊,水缸的水滴在缸沿上,一滴一滴。
「這一本我要帶回去。」柳金鳳說。
「不行。」
「我不是要改它。我是要對它。」
「那你就在這裡對。」
她看了那個角落一眼,那裡沒有燈,也沒有桌子。
外面有人在喊她,是櫃檯要對一筆錢。她應了一聲,把那幾本疊起來要抱走,抱到一半停下來。
最下面那兩本的書背已經散了,一抬起來,紙就往兩邊滑。
「這個要重新裝。」她說。
「那就重新裝。」游振昌說。
「重新裝要拆線。拆線要一頁一頁編號,編錯了就對不回去。」她把那兩本放回原來的位置,「我明天拿棉線來。今天不要動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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