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你們查的是貴的,它秤的都是便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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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六,得月樓二樓。

長桌上今天擺著兩台秤。左邊那一台是聚珍齋的,右邊那一台是米行借來的,銅盤上還有沒擦乾淨的粉。

原來那一台不在桌上。它靠在牆邊那張矮几底下,蓋著一塊布。

邵老闆先到。他手上拿著一張紙。

「我對過了。」他說,「我店裡那台,跟這裡這台,同一袋米差一斤三兩。」

「你那台呢。」馬敬亭問。

「我那台跟米行的一樣。」邵老闆說,「所以是我準,這裡不準。」

他把那張紙放在桌上,坐下來,沒有再講話。

侯老闆是四點到的。他今天沒有帶拐杖,手上一個帆布袋。

「秤過了嗎。」

「還沒有。」馬敬亭說,「等你。」

那一百三十七斤重新過秤。兩台各秤一次,連帳房在旁邊記。整批分成六趟,一趟一趟過。

秤到第四趟的時候侯老闆才開口。

「兩台差多少。」

「差三兩。」連帳房說,「六趟裡有五趟差三兩以內。」

「那一趟呢。」

「那一趟差七兩。第三趟。」

「第三趟是什麼。」

「銅門片。」

侯老闆點點頭。

「銅的堆得緊,盤子上分佈不一樣。」他說,「七兩我認。寫進備註。」

連帳房低頭寫。

六趟秤完,兩台各自加總。左邊一百二十一斤十兩,右邊多三兩。

「一百二十一斤。」侯老闆說。

「一百三十七斤是舊的那台。」馬敬亭說。

「我知道。」侯老闆說,「差十五斤多。」

他把帆布袋放在桌上。

「邵老闆,我今天照一百二十一斤十兩付。差的那十五斤,你上禮拜要是賣掉了,那是你的。你今天沒有賣掉,那就是我的。」

邵老闆看著那張紙。

「那我這一批少收五百多。」

「你少收五百多。」侯老闆說,「你上禮拜賣掉的話多收五百多。你選一個。」

邵老闆沒有選。他把紙折起來塞進口袋。

「我認一百二十一斤。」

林昭伸手,把最上面那一軸拿出來,放在右邊那台秤上。

連帳房記:一斤二兩。

「左邊。」馬敬亭說。

換到左邊那一台。一斤二兩。

「兩台一樣。」連帳房說,「不用寫備註。」

「一斤二兩,一斤三十八。」邵老闆算,「四十二塊八。」

「四十二塊八。」

「你要那個?」

「我要那個。」

邵老闆看看那一軸,又看看那一堆。

「那是我塞進去湊斤兩的。」他說,「你上禮拜就講了。你為了那一張,把這裡搞成這樣。」

他站起來去拿單子本。

「值不值得我不管。四十二塊八,你付錢我開單。」

侯老闆把帆布袋往前推。

「先等一下。」他說。

他把袋口打開,從裡面拿出一疊,放在桌上。

「這個是你的。」

「什麼名目。」馬敬亭問。

「我不知道名目。」侯老闆說,「行裡有掌眼費,這個不是掌眼。他沒有看我的東西真假,他看的是秤。行裡沒有這一格。」

他把那一疊推到林昭面前。

「四萬。」

沒有人講話。

「為什麼是四萬。」馬敬亭說。

「因為我今天早上算到四萬就不想算了。」侯老闆說。

他把袋子收起來。

「我收整批收二十六年。我不知道那台秤什麼時候開始偏,我也不想去翻。我算的是我還記得的那幾批大的。算到第九批的時候是四萬,我就停了。」

他坐回椅子上。

「後面那些我不算。算下去我今年就不用做了。」

林昭把那一疊拿起來,沒有數。

「你不點。」侯老闆說。

「不用。」

「為什麼。」

「你點過了。」

侯老闆看了他一會兒,笑了一聲,沒有再講。

邵老闆把單子本翻開。

「四十二塊八。」

林昭把手伸進書包。他掏出來的是剛剛那一疊裡的一張,一千。

邵老闆看著那張一千。

「我找不開。」他說,「我今天還沒有收到錢。侯老闆那筆要下禮拜匯。我身上有兩百多。」

「那我等一下再給你。」

「不行。」連帳房說,「單子今天要蓋章。蓋章的單子上寫已收,就要真的已收。沒收就要寫應收,應收要開另外一張,另外那一張要有期限,期限過了要催,催要有紀錄。」

「為了四十二塊八。」

「四十二塊八跟四萬在我這裡是同一格。」

那四十二塊八要付出去,辦法很多。

去樓下換。對面那家早餐店這個時間在收攤,零錢一箱。

從那四萬裡抽。那一疊剛剛拆封,最小的一張是一千,整疊都是一千。

跟侯老闆換。他的帆布袋裡有零錢——他剛剛付邵老闆的時候找過。

叫邵老闆先寫應收,下禮拜連著別的一起結。

或者不要那一軸。四十二塊八買不到的東西,青州沒有第二樣。

一種都沒有用。

樓梯口有人上來。趙大彪站在那裡,兩隻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大哥。」

他把手伸進褲子後面的口袋,掏出來一把,攤在桌上。銅板跟鈔票混在一起,最大的一張是一百。

「我有。」他說。

他低頭數,數得很慢,數到四十二塊,再從銅板裡挑出一個五毛跟三個一毛。

「四十二塊八。」

他把錢推給邵老闆。

「這個是我早上擦桌子的。」他說,「一小時十塊。這個是四個多鐘頭。」

邵老闆看看那把零錢,看看那張一千,收了零錢。

馬敬亭把那張新的單子填好,推過來給連帳房蓋章。

「這個算哪一格。」連帳房拿著章停在半空。

「雜項。」邵老闆說。

「他要的是那一軸字畫。」

「單子上寫雜項。」邵老闆說,「字畫那一格要寫作者、年代、尺寸。那一軸的作者是假的,年代不知道,尺寸我沒有量。我寫雜項。雜項那一格什麼都不用寫,就寫一軸。」

連帳房把章蓋下去。

「一軸。」

散場以前,馬敬亭走到牆邊,把那塊布掀起來看了一眼那台舊秤。

「它在這裡幾十年。」他說,「每一天都有人提它。沒有一個人翻過來看孔。」

「你們查的是貴的。」林昭說,「它秤的都是便宜的。」

馬敬亭把布蓋回去。

「所以沒有人查。」

「所以沒有人查。」

趙大彪站在旁邊等到最後。他今天穿的還是那件有領子的襯衫。

「我拿。」

那一軸交給他。他兩隻手橫著捧,走在前面,走到樓梯口停下來。

「大哥,這個要不要包。」

「你外面下雨。」

趙大彪把那一軸夾在腋下,脫下襯衫,把它裹起來,然後光著上半身走出去。

「你的衣服。」

「衣服會乾。」趙大彪說,「這個不會。」

雨從騎樓外面斜著打進來。周伯衡那張桌子搬進去了一半,他坐在門裡面那一邊,簿子攤開,右上角壓著那塊石頭。

他抬頭看見那兩個人下來。

「今天怎麼樣。」

「一百二十一斤十兩。」林昭說。

周伯衡在簿子上寫。

寫完他停了一下,把筆放下。

「我明天開始,要把前面那些翻出來看。」他說。

「四十年。」

「十七年。」周伯衡說,「後面那二十三年不用看,那二十三年我知道是錯的。我要看的是前面十七年——那十七年是對的。我要確定我沒有記錯一筆。」

他把那塊石頭挪正了一點。

「不然我後半輩子每一次想起這件事,我都會懷疑那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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