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你問三十年前,我這裡只有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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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比他想的長。
過了橋,柏油走到某一處就斷了,接下去是土路,兩道車轍陷在中間,曬得發白。
路變窄那裡有兩家。前面那一家門口堆著磨石子的水槽和洗手台。最北邊那一家門口立著四塊碑。
碑是黑的,磨得很亮,最外面那一塊刻了兩行示範用的字,姓氏空著。招牌是新的,武記石業。
門口那兩塊石墩挪過。地上留著兩個舊坑,圓的,積了土,長了草。石墩現在的位置離坑一尺半。
「同學。」
一個四十幾歲的男人從碑後面繞出來,手在圍裙上擦,看見那兩箱芭樂。
「你放下來,那個重。」
林昭把兩箱芭樂放在地上。
「我來問三十年前的事。」
「三十年前,」男人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三十年前我爸就在做了,北關外做碑的做到現在就我們這一家。同學,你們家是長輩喔?現在很多人先來看,我跟你講,這樣是對的。你看這一塊。」
他走到最外面那塊碑旁邊,手掌拍了兩下。
「這個叫印度黑,你摸。放三十年還是這個色。旁邊那個便宜三成,可是我跟你講實在話,那個放個七、八年,字口裡面會積東西,你到時候還要來擦。」
「我不買碑。」
「不買也可以看,看又不用錢。」他把第二塊碑的角轉出來,「這個是雙人的。你們家是幾位?」
要讓這個人現在就停下來,辦法很多。
把那塊壓在最裡面、他今天真正想賣掉的碑買走。那塊放了三年,錢在書包裡。
說破他手上這塊的字是誰刻的、磨過幾次、哪一筆已經薄了。他會自己降價。
告訴他隔壁那一家為什麼比他便宜。他明天就改,改完一年都好賣。
給他一句話,一句他拿去對客人講一年都還有用的話。
或者報一個數字,把門口這四塊一次買下來。他會坐下來,開始講他爸。
一種都沒有用。
「你有沒有預算?」男人說,「預算不一樣,我帶你看的東西不一樣。」
林昭往裡面看。
碑後面是院子。中間搭著棚,棚下一張工作台,台腳底下墊著東西。牆根一路堆過去,最外面那幾塊長了青苔。
「那些是什麼。」
「那個喔,那個是我爸的,都是廢的。」男人跟過來,「我跟他講幾百遍了,清一清可以停兩台車。他不肯。老人家嘛。」
林昭蹲下去,看工作台那隻腳底下墊的那一塊。
石頭是灰的,斷面朝上,從外皮到裡面同一種顏色,細,沒有點。
他順著鑿過的那一面摸過去。鑿痕是窄的,從兩頭往中間走,中間那一段收得很平。
他走到牆根那一堆前面。最上面那幾塊是方的,切口留著一圈一圈的細紋。
「這一堆,跟那一塊,」林昭說,「是同一座山上的。」
「你講什麼?」
「台腳底下墊的那塊,是從城裡拆回來的。牆邊這一堆,是三十年前送到你們這裡的新料。」林昭說,「石頭是同一種。」
男人笑了一下。
「同學,這個你就外行了。石頭看起來都嘛一樣。你要問我這是哪裡的,我也講不出來,我們現在的料都是進口的,單子上寫什麼就是什麼。」
「北山的石頭斷面有黑點。」林昭說,「一斷就看得見,一粒一粒,指甲刮過會亮。」
他把那塊斷石翻過來,斷面朝上。
「這個沒有。」
「你們這裡是青州。青州的石頭出在北山。」林昭說,「這兩堆都不是北山的。」
男人把抹布從肩膀上拿下來,捏成一團。
「你從剛剛到現在,」他說,「連價錢都沒有問。」
「沒有。」
「你要問三十年前,你去問我爸。」他往後面那道門偏了一下頭,「他在裡面。他在磨字。」
後面的院子更暗,棚頂換成石棉瓦。
一個老人坐在小板凳上,膝蓋上橫著一塊碑。他一手拿小鑿,一手拿小榔頭,一下一下敲。敲三下停一下,把碑轉個角度,再敲三下。
「爸,有人找。」
老人沒有抬頭。
「這個孝字,」他說,「你過來看一下。這一撇是不是歪了。」
武國棟走過去看了一眼。
「沒有歪。」
「你每次都講沒有歪。」老人把碑往外推了半尺,「這裡光不夠。同學,你眼睛好,你看。」
林昭蹲下來。
那個字刻在碑的正中間,字口深淺一路過來很勻,只有那一撇的收尾淺了。
「不歪。」林昭說,「收得太快。」
老人的榔頭停住。
「這一撇進去的時候是重的,出來的時候手提早抬了。」林昭在字口上面比了一下,離碑面半寸,沒有碰到,「現在看不出來。三十年以後這一段會先積東西,積滿了,這一撇會變成兩截。」
老人偏過頭,眼睛湊到那一撇上,湊了很久。
「你老師是誰。」
林昭沒有回答。
老人把碑放平,換一支更小的鑿,在那一撇的尾巴上補了三下。
「這個明天要交。」他說。
「你要問什麼。」
「三十年前那批舊石頭。」林昭說,「從城裡拆下來、行裡不收的那些。最後卸在哪裡。」
「西門外,河灘。」老人講得很快,像在報一條走過幾百遍的路,「出北關往西,沿著堤走,過了水閘那個彎下去就是。那時候那邊是空的,收破爛的、收鐵的都在那邊。我一車拉過去,過磅論斤,一斤三毛,後來漲到五毛。」
「都在那邊。」
「都在那邊。有時候我還沒卸完,人就在旁邊等著挑了。」老人把碑轉了個角度,「好用就有人要。人家拿回去墊豬舍、砌牆、鋪路,那個叫材料,不叫古董。我一個月跑三趟。」
「那塊地現在是什麼。」
「填掉了,填十幾年了。現在是市場。」
「哪一個市場。」
「賣水果的那個。」
林昭把手放在膝蓋上。
棚外面有人在切石頭,聲音一陣一陣。
「你載進城的新料,是你自己上山載的。」
「不是。」老人搖頭,「送來的。人家送到我這裡,我再往城裡送。」
「誰送的。」
「不知道。」老人的手沒有停,「車子從北邊那條老路下來,一個月一趟到兩趟。司機不是我們這裡的人,講話有一點腔。我問過他料出在哪裡,他每次都講兩個字。」
「山裡。」
「山裡。」老人笑了一聲,「你問他哪一座山,他就跟你講價錢。」
「他們的車比你的寬。」
老人這才抬起頭。
「你怎麼知道。」
「你門口那兩塊石墩挪過,舊坑還在,差一尺半。」林昭說,「你自己的車進得來,你不會去挪它。」
老人看著他,看了三秒。
「那年剛好在拓橋。」他說,「他們第一趟來卡在門口,倒回去撞掉我一塊墩子的角。我隔天就挖起來往外挪,還差三寸,我自己拿鑿子把門柱削掉三寸。」
他用鑿子指了指外面。
「你去看,那個柱子到現在還是平的。」
「那些石頭都不是北山的。」林昭說。
「是喔。」老人把碑翻過來看背面,「我做四十六年,沒有講過那是哪裡的。人家送來我就收,寸口對就行。你們家是不是做這行的。」
「不是。」
「不是最好。」老人說,「這行不好做。」
林昭走回前面的院子,從牆根那一堆下面抽出第三塊。一頭是斷的,另一頭留著半個榫。
「這塊我要。」
「那個不能賣,那是廢的。」武國棟從碑後面探出頭,「你要墊東西喔?我這邊有現成的墊塊,四方的,送你兩個。」
「論斤。」
「同學,那個真的沒有在賣的——」
「你爸剛剛講一斤五毛。」
「那是三十年前!」
老人在後面喊了一聲:「就賣他。」
武國棟站在原地,抹布從肩膀上滑下來。
他把石頭拿去過磅。指針晃了兩下,停住。
「三十七斤。」他說,「一斤五毛,十八塊五。」
他掏出一本三聯單,把筆按開。
「姓名。」
「林昭。」
「地址。」
林昭報了。武國棟寫到品名那一格,筆停住。
「這個品名我要寫什麼?」
「石頭。」
「石頭不是品名。」他把單子轉過來,「你看,印好的是碑石、墊石、庭園石。你這個不是碑,不是墊,也不是庭園。我寫石頭,月底報帳我太太會問我石頭是什麼。」
他看了那三個格子兩秒,在庭園石那格打了勾,單價改成一塊。
「這樣好報。」
他撕下第二聯遞過來,看見地上那兩箱芭樂。
「你一手石頭一手芭樂,兩箱怎麼提?」
「一箱給你。」
「這個不用啦——」他已經彎腰抱起來了,「那我拿一箱喔?那我拿一箱。這個外面買很貴。」
林昭一手提石頭,一手提另一箱芭樂,走出門口。
門柱是平的。削掉的那三寸,鑿面到現在還在。
他往南走。橋那頭是城。城西邊那塊填起來的地上蓋著一整片鐵皮屋頂,這個時間,倉庫的鐵門開著。
石頭三十七斤,一斤五毛。收據上寫的是庭園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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