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你什麼時候學武術了

禮拜五早上升旗，他媽站在圍牆外面。

隔著一道矮牆，她看了二十分鐘。旗子升到頂的時候她舉起手來揮了一下，前排有三個一年級的回頭。

第一節下課，陳嘉文把簿子交回去。

「你媽剛剛在牆外面。」

「嗯。」

「她揮手。」

「嗯。」

「我媽也來了。」陳嘉文把眼鏡推上去，「她們兩個站在一起講了很久。」

「講什麼。」

「我沒有聽到。我在上面。」他想了一下，「我媽回去一定會問我補習班的事。」

「為什麼。」

「因為她只要跟你媽站著講過話，回家就會問。」

鄭建民從走廊那頭過來，把兩份自傳收走。

「下禮拜一開始不用站了。」

「這禮拜站完就沒有了嗎。」

「模範生站一個禮拜。站兩個禮拜的是導護。導護下禮拜換三班的另外兩個。」他把信封夾在腋下，「你們兩個名字我已經送出去了，改不回來。」

放學前最後一節，黑板上的數字換成一百九十二。

四點四十他到家。門口站著一個人。

五十幾歲，短袖，胸前口袋插著兩支筆，手上一本橫翻的簿子。他站在門外，一隻腳踩在門檻外面那塊水泥上。

「請問張秀蘭。」

「我就是。」他媽從廚房出來，圍裙還沒解。

「青州武術協會分會。我姓關。」他從口袋裡抽出一張名片，「你們家八月有沒有跟南門街廣德堂拿過一帖藥。」

「有。」

「哪一天。」

「二十號。」

「怎麼付的。」

「現金。有收據。」

「收據還在嗎。」

「在。」

她進去拿。回來的時候手上除了收據，還有那張方子。

「這個你也看。」她把方子攤在門邊那張矮櫃上，「你們協會的人是不是知道哪裡有。我問了八家都沒有。」

「這個我不管。」

「那誰管。」

「我只管那一帖是誰拿走的。」

要讓他媽不要一直跟這個人要藥，辦法他數得出來。

跟她講這個人是來查事情的。查事情的更應該知道哪裡有——她會這樣講。

叫她先進去。收據要交到人家手上她才放心，她不會進去。

自己去應門。她會從廚房出來。她一定出來。

說那個藥不用了。她會問為什麼不用。

不講。她已經在講了。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關明義把簿子翻過去一頁。

「你們那一帖，是那一格三十年來開出去的唯一一帖。」

「什麼格。」

「他們店裡有一格，三十年沒有動過。今年八月被拉開。」他用筆桿點著那一行，「開出去一次。收件人這一欄寫的是你的名字。」

「那你們現在是要跟我收錢嗎。」

「不是。」

「那是那個藥有問題喔。我兒子吃出問題喔。」

「吃的是你。」

「我知道是我。我是問有沒有問題。」

「沒有問題。」

「那你到底要什麼。」

「我要知道那幾天，誰進過那家店。」

他把簿子翻回前面。林昭看了一眼。前面四頁的邊角被拇指壓過，往上捲，第五頁還是平的。

「你今天問到第五家。」

「第五家。」關明義抬起頭，「你怎麼知道。」

「你今天還要跑幾家。」

「四家。」他沒有回答前面那句，「這個問完我就走。」

「你們家幾個人。」

「四個。我先生在二中教書，這是我兒子，女兒高一。」

「你兒子。」

「高三。」

「有沒有練過。」

「沒有。他讀書的。」

「我有。」

他媽轉過頭來。

「你有什麼。」

「登記過。」

「登記什麼。」

「鎮嶽館。」

關明義的筆停住了。

「哪一年。」

「今年。」

「幾號。」

「一百一十四。」

關明義把簿子往後翻了三頁，從上往下看了一遍，又翻回去。

「一百一十四不在我這裡。」

「那是館裡的號。」

「館裡的號我這裡沒有。」他把簿子闔起來，用橡皮筋圈上，「我這裡只有教練。教練三個。」

「那學員呢。」

「學員是一個數字。」

「一百一十四也是一個數字。」

「那是他們家的數字。」他把橡皮筋又繞了一圈，「我這一本上面，一個館就一行。館名，教練三個，學員一百多。要對到人，我要跟他們館裡要。」

「你會要嗎。」

「看上面。」

他把名片收回口袋。

「阿姨，我這邊問完了。」

「等一下。」

他媽沒有讓開。

「你什麼時候學武術了。」

「八月。」

「八月。」

「八月。」

「補習費我都繳了。」

「那個不用錢。」

「不用錢更奇怪。」她把圍裙上的手擦乾，「不用錢的東西人家為什麼要教你。」

「他們沒有教。」

「那你去做什麼。」

「看牆。」

「看牆。」

「牆上有一張圖。」

他媽把圍裙的帶子解開，又繫回去。

「你跟我講清楚。你八月去那個館，人家不收你錢，也不教你，你去看牆。」

「對。」

「那你去幾次。」

「三次。」

「三次。」她把手扠在腰上，「你暑假跟我講你在圖書館。」

「我沒有講。」

「你也沒有講你不在。」

關明義往門外退了半步。

「阿姨，我今天還有四家——」

「你等一下。」

林妤從房間裡出來，手上拿著一支筆。

「他有學員證。」

「什麼證。」

「有照片那個。塑膠套的。上面名字還印錯。」

「印錯什麼。」

「印成林招。」林妤把筆在手上轉了一圈，「招手的招。」

他媽的手停在圍裙上。

「連名字都印錯。」她轉過頭來，「那是什麼地方。」

關明義已經走到樓梯口了。他回頭問了一句。

「阿姨，那張收據我可以帶走嗎。」

「你要帶走喔。」

「這一欄我要附。」

「那你什麼時候還我。」

「不還。」他把收據對摺，夾進簿子，「附進去的東西不還。」

「那我這個藥怎麼辦。」

「這個我真的不管。」

腳步聲下樓，第五階響了一聲。

他媽站在門口，手上還拿著那張方子。她看了很久，摺起來，走回廚房，放回鹽罐底下。

「你明天跟我去一趟。」

「去哪裡。」

「那個館。」

「做什麼。」

「退掉。」

爐子上沒有鍋。她把鹽罐推回牆邊，貼齊。

「補習費都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