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你每天早上七點去開那個女生家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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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六早上,他下樓的時候,他媽已經從陽台拖到樓梯口了。
「踩旁邊,那一條還沒乾。」她把拖把橫過來擋住,「紙包在流理台上,火你開,中間那一格。」
第十一帖。他拆開,那一味照樣過一次手,照原來的摺法摺回去,倒進鍋裡。
餐桌那一頭,他爸已經坐在燈底下最亮的那一塊,沒改的考卷在左手邊,改好的在右手邊。
「我六點就坐下來了。」他沒有抬頭,「照這個速度,九點以前一定收得走。你媽拖到這裡的時候,桌上就是空的。我昨天講的,我今天做到。」
黑板右上角那個數字,禮拜六沒有人改。一百七十七。
禮拜六葉家自己開門,他今天早上不用出去。
十點,片岡會到。陳述要監護人在場,監護人會坐在這張桌子前面,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那一行要寫的,是上禮拜二早上七點,他在哪裡。
他媽以為那個時間,他在學校。
要讓那一行寫完的時候她不在旁邊,辦法他數得出來。
叫她去市場。禮拜六的菜她禮拜四就買齊了,冰箱第二層塞到門關不緊,她今天早上只有一件事,十點以前拖完。
他來拖。她會拿一條抹布跟在後面,他拖過的地方再擦一遍,擦到十點,人還在客廳。
叫林妤把她叫上樓。林妤禮拜六叫不起來,叫得起來也只會在樓上喊襪子在哪裡,他媽在樓下喊回去,人不會上樓。
在門口講完。門牌在門口,可是他爸簽任何一張紙都要坐在燈底下看,門口那一盞上個月就壞了。
讓片岡十點走不到這一戶。巷口電線桿底下擺三顆石子,走進來的人會自己轉回巷口,轉幾次都不覺得奇怪。可是片岡來的前一天晚上,一個人把南門街十七戶走過一遍,數過了。走不到的那一戶,他會一直走。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鍋裡的水開始響。他媽提著水桶從他後面過去,到陽台倒掉,接滿一桶再提回來。
一整桶,從陽台提到樓梯口,她一次都沒有換手。
他爸從考卷上抬起頭。
「那一桶要不要我提。」
「你改你的。」她把水桶放下,拖把浸進去,「九點以前收走,你自己講的。」
他爸低頭,翻過下一張。
八點五十,他爸把紅筆蓋上,兩疊考卷疊成一疊,抱進房間。他媽的拖把跟在他後面,拖到餐桌底下,再拖到門口。
拖把收到陽台的時候,門口那一塊還是濕的。
那一塊要再四分鐘才會乾。
四分鐘以後,有人敲門。
他爸去開的門。
關明義站在門外,一隻腳踩在門檻外面那塊水泥上。片岡站在他旁邊,大衣扣子全扣著。他沒有先看人,先抬頭看門框上那塊藍底白字的牌子,看了一陣,才把表墊在公文袋上,寫了一行字。
寫完,他彎腰。
「早安。敝姓片岡,是武籍院的事務官。」他說,「禮拜六的早上來打擾,這是我的失禮。請問,這一位的監護人,是哪一位。」
「我是他爸爸。」他爸看了林昭一眼,又看回來,「我先聽你講,聽完我再決定要不要簽。你們先進來坐,站在門口講話,鄰居會以為我們家欠錢。」
「鞋脫在外面。」他媽從陽台出來,「地剛拖。」
片岡把鞋脫下來,鞋尖朝外,跟門檻對齊。
關明義沒有動。
「是你。」他媽認出他來,「上次來問藥的那個。那個藥是不是有下文了。」
「這個我不管。今天我是陪的。」關明義說,「我站這裡就好,等一下我那個章在這裡蓋。十一點我還要跑一家。」
「那你腳抬一下。」她把拖把拿過來,「門檻外面那一塊也是我們家的。」
關明義把腳抬起來,站在原地等她拖。
桌子這邊,片岡坐下來,把表攤開,翻到葉家那一行。
「上個禮拜二,早上七點,南門街。我們的人,在那一條街上過世了。」片岡對著林建國說,「我要帶他回去。帶他回去,要這一張表。這一張,問那個時間,那一條街上,每一戶有誰在,看到了什麼。」
林建國看著那一張表,沒有先開口。
「監護人落款以前,這一行寫的,我要唸一次給您聽。」片岡用手指壓著那一行,「葉家。六點半,女兒下樓,鐵門拉開一半,鑰匙放在花盆底下。鑰匙,是給這一位的。七點,這一位開門,岑師傅進來,坐靠牆的那張桌子。」
他唸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放在該放的地方。
門口,拖把停了一下,又動了。
片岡轉向林昭。
「這一把鑰匙,只有那一天,是放給您的嗎。」
「上學的日子。」
「那麼,是上學的日子,每一天。」片岡在旁邊補了幾個字,「您的意思是這樣,對嗎。」
「對。」
林建國轉過頭來看兒子,看了一下,又轉回去看那張表。
「現在,是您的陳述。」片岡把筆移到最寬的那一格,「那一天早上七點,您在那一扇門的裡面,對嗎。」
「在。」
「那個時候,騎樓底下有一個人。您看到他了嗎。」
「看到了。」
「他在做什麼。」
「走出來。」
「他從哪裡,走出來。」
「第三根柱子後面。」
「然後,他做了什麼。」
「他沒有走出騎樓。」
片岡的筆停在那一格上面,換了一個說法。
「您的意思是,他從柱子後面出來,停在騎樓底下,沒有走到街上,對嗎。」
「他沒有走出騎樓。」
同一句,一個字都沒有換。
片岡想了一下,把筆尖放回紙上。
「陳述這一欄,要寫本人的話。」他說,「我的話,不能寫進去。」
他一個字一個字寫。那一欄很寬,寫完只佔了最前面一小段。
門口,關明義把腳放下來,從門外探頭。
「賣豆漿的也這樣講。」他說,「她說那個人一直在柱子那邊,她還以為是喝醉的。兩邊對得起來。」
片岡點點頭,把表轉過去,推到林建國面前。
他爸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
「這一句是你講的。」
「是。」
「我講一下我的想法。」他把筆帽轉開,「這一句,我看不出什麼。可是它是你講的。我簽在這裡,簽的是我兒子講過這一句,不是我看懂了這一句。」
他在監護人那一格簽了名,筆壓得很重。
片岡指著那個被劃掉的字。
「塗改的地方,要落款的人在旁邊蓋章。」
「章呢。」他爸往門口問。
「電視櫃第二個抽屜,紅色那個盒子。」他媽頭也沒回,「左邊是你的,右邊是我的,不要拿錯。拿錯了人家不收。」
他爸拿了左邊那一顆,哈了一口氣,蓋在劃掉的那個字旁邊。
片岡把上面那一張掀起來。
「下面這一張,也要。」
他爸又蓋了一次。片岡再掀一張。
「再下面這一張。」
他爸蓋完第三次,把章拿起來,看了一眼章面。
「簽一次,三張都有。」他說,「蓋一次,只有一張。」
片岡點頭。
「是的。」
他在葉家那一行和底下那一行中間,蓋了三次騎縫,一張一次。然後他站起來,把表拿到門口。
關明義把公文袋墊在手上,從胸前口袋拿出一顆章,也蓋了三次。
「好,我這邊齊了。」他把章收回口袋,「十一點那一家還趕得上。」
片岡穿上鞋,把鞋跟拉好,對著屋裡彎了一下腰。
「這一行,寫完了。打擾了。」
門關上。
他媽拿著拖把站在門邊,看著他。
「你每天早上七點去開那個女生家的門?」
樓梯響了一聲。林妤站在會響的那一階上,頭髮還沒梳。
「你們剛剛在樓下開會喔,我在樓上聽到有人在唸東西,唸得好慢,我還以為是收音機。哪個女生。」
他爸把紅色的盒子蓋起來,放回電視櫃第二個抽屜。
他媽走到門口,把拖把放下去,把門口那一塊又拖了一遍。
那一塊早就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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