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你那六年沒有白練,壞的地方就是那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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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五早上七點半,早餐店裡桌子都擦過兩遍了。

趙大彪正在擦第三遍。

「阿彪。」老闆娘從蒸籠後面探出半個身子,「你停。」

「還有兩張。」

「那兩張今天沒有人坐過。」

「擦過比較好。」他把抹布換一隻手,「客人坐下去會知道。」

老闆娘把蒸籠蓋摔回去,繞出來,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那是撕下來的月曆紙,背面畫了格子,藍筆的字擠在一起,右下角壓著一個紅印,印上四個字:春美早點。

「我月底要跟送豆漿的對數。」她把紙拍在桌上,「他一個月來八趟,我這本帳一欄一欄都對得起來,就你這一欄我對不平。」

「我有記。」趙大彪把手心翻過來,「七點到九點。」

「你手心上寫的我不算。」

要把這筆帳弄平,辦法很多。

八天、一天二十、椅子七十、地板一個坑、一條抹布——這幾個數字他不用動筆,看一眼就在那裡了,報出來連零頭都不會差。

把那張椅子買下來。連同它壓著的那塊地板一起買,這條街的店面什麼行情他清楚,錢在他書包裡。

把那個坑補起來。坑是漲價的理由,理由沒有了,那筆錢自己會退回去。

或者動送豆漿那本帳。下個月那個人自己會少寫一行,兩邊當場就平,誰也不會發現。

再不然請她把開店那年的單子全部搬出來。一個上午,二十幾年的帳他可以一筆一筆對到底,順便告訴她哪一年被人多收過錢。

一種都沒有用。

老闆娘拿原子筆在那張月曆紙上圈了兩個地方。

「你擦八天了。一天二十。」她把紙轉過來對著趙大彪,「你那張椅子,一個月七十。」

趙大彪看著那張紙。

「阿彪,我不租你了。」老闆娘把筆蓋按回去,「你再擦兩天,變成我欠你。」

「那我明天六點半來。」

老闆娘伸手把抹布抽走。

林昭把豆漿喝完,杯子疊到旁邊那一疊上面。

「你們有沒有明年的日曆。」

「明年的?」老闆娘回頭看牆上那本,「米店年底才送,現在拿出來也沒有人要。你要日曆做什麼,離過年還有三個月。」

「看一個日子。」

「看日子喔。」她笑了一聲,把紙折起來塞回圍裙,「你們家要娶媳婦喔。」

趙大彪把抹布還回去,跟到門口,聲音壓下來。

「大哥,那個開白車的爺爺,禮拜三來過。」

「他下車了嗎。」

「沒有。他停在對面,搖窗戶叫我。」趙大彪把手心攤開又收起來,「他叫我跟你講三個字。」

「講。」

「我去過。」

「還有呢。」

「沒有了。」他老實地說,「我問他去哪裡,他把窗戶搖上去,車就開走了。」

掃地時間,司令台後面那塊花圃。

三盆花排在那條線的正上方,土面上有兩圈水痕,一圈昨天的,一圈今天早上的。

陳嘉文蹲在旁邊,本子攤在膝蓋上。

「三瓶。」他抬頭,「我今天早上澆三瓶,我記了。」

林昭蹲下去,兩根手指按在濕的那一頭,往前挪了一次。

四寸。

禮拜一那天他量過。四天,一天一寸。

二百六十二。

「欸,你在量什麼?」陳嘉文把本子闔起來,「你每次都蹲這裡。你是不是在看它有沒有變乾?我跟你講,這塊地是斜的,我上次量過,水會自己過去——」

「二百六十二。」

「什麼二百六十二?」

「土上量出來的。」

陳嘉文低頭看那條濕線,看了三秒,自己接了下去。

「喔,你是在算模擬考。」他點頭,「二百六十二,對啦,還很久。你不要嚇我。」

早自習鐘響。

鄭建民走進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盒粉筆。

「教室後面那塊黑板,從今天開始不寫值日生。」他把粉筆盒放在講台上,「寫這個。」

他自己走到後面,把黑板擦乾淨,寫下一行字。

距離聯考還有。

「值日生每天早上改一個數字。」他把粉筆放回去,「改錯的,放學留下來改到對為止。這條我先講在前面。」

第一排那個值日生站起來,拿了粉筆,站到黑板前面。

「報告老師。」他說,「今天要寫幾。」

「你自己算。後面那本月曆借你。」

那個孩子把月曆翻過去,一頁一頁數,粉筆握得很緊,寫下去的時候折斷了一截。

他多寫了一天。

「二百六十二。」

全班回頭。

林昭坐在第四排靠窗第二個,書包還沒有放下去。

鄭建民走過去,把月曆從那個孩子手上抽過來,自己數了一遍。

「二月二十八天。」他說。

「報告老師,我沒有漏二月,我是連今天一起算。」

「連今天算,就是今天要考。」鄭建民把月曆掛回牆上,「聯考七月一號。今天到那一天,二百六十二。重寫。」

那個孩子把數字擦掉重寫,粉筆又斷了一次。

林昭看著那塊黑板。

土裡那個數字,跟黑板上這個數字,是同一個。

那條線走到頭的那一天,這間教室裡四十二個人會坐在別的地方寫考卷,沒有一個人會回頭看那塊花圃。

「還有。」鄭建民從公事包裡抽出一張單子,「總務處的。班級認養那塊地,下學期整平,工友來填,認養人要簽名。」

陳嘉文的手舉到一半。

「老師,是幾月?」

「還沒排。」鄭建民把單子往後傳,「排到了他們會再發一張。」

放學。鎮嶽館的鐵捲門今天全開。

櫃檯旁邊掛著一本日曆,紙還很厚。那本日曆停在三個禮拜以前。

賀教頭站在它前面,一張一張撕。

他撕得慢,每一張都對齊了才撕,撕下來的疊在櫃檯上壓平。

「教頭,那個我來就好。」胡開泰從名冊後面抬起頭,「你不在,那本我一直沒有動。」

賀教頭沒有停。

「昨天門主來了。」胡開泰把筆放下,「名冊他從第一號念到最後一號,念到最後那裡卡住——」

紙撕開的聲音頓了一下,又繼續。

「——後來算回一百一十九。教頭,你昨天要是在……」他的話跑到一半自己拐彎,「……我不是說你不在不好,你請假是你的事,我是說,那個場面有點大。」

場子那邊二十幾個人打到第三十三式收勢。

邱志剛站在第二排最外面,接了第三十四式。

他抬手的時候肩膀沒有先聳起來,右邊那一塊鬆著,手送出去,放下來的時候掌心是攤開的。

沒有聲音。

賀教頭手上那張日曆紙捏在半空。

他看了三遍。

「你這一式。」

「……我今天沒有先吸氣。」

「誰教你的。」

邱志剛把手放下,看了一眼靠牆那個穿制服的高中生,又把眼睛收回自己的鞋尖上。

賀教頭把那張紙壓到那一疊上面。

他走過來,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林昭面前的長板凳上。

「一千八。你點。」

「這是館裡的錢。」

「這是我的。」

信封的角磨白了,最外面那一張紙鈔折過四折又攤平。

「你不要再來了。」

賀教頭講完這一句就站在那裡。

「不是不要來。」他說,「是不要在場子上講話。」

他又停了一下。

「你要來就來,你付了錢。」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一下,「你不要在人面前講。」

胡開泰的椅子往後推了半尺。

「等一下等一下,退費要劃名冊。」他兩隻手按在那本冊子上,「劃一行就少一個。昨天門主交代那一行要留著,錯的那一行也留著。我這一期一百一十九,劃掉就少一個,下個月門主回來問我,我怎麼講?我講教頭第一天回來就退了一個人?」

「我沒有要退他。」賀教頭說,「錢是我的。」

「那更不行。」胡開泰的聲音更高,「錢是你的,帳是我的。你這樣我這本帳怎麼寫?」

林昭把信封推回去。

「那一行留著。」

賀教頭低頭看著那個信封,沒有拿。

「你右邊肩胛下面那一塊。」林昭說。

賀教頭的手停在半空。

「你那六年沒有白練。」林昭說,「你練壞的那個地方,就是圖上少掉那兩個字該在的位置。那裡是空的,你拿肩膀去補了六年。」

「……那兩個字怎麼吐。」

林昭把書包換了一邊肩。

賀教頭沒有再問那一句。他問了另外一句,那一句他從三個禮拜以前就想問。

「那天晚上。」他說,「你為什麼要當著他們的面講。」

「你那天問我了。」

賀教頭站在那裡想。

那天晚上他把手臂橫過來示範收勢的角度,轉過頭,說了兩個字。

「……我說『怎麼樣』。」

「你問了。」

胡開泰從櫃檯後面追出來,手上抓著一疊單子。

「教頭,你的假單還沒有補簽。」他把單子攤開,「三個禮拜,一天一格,一格一個名字。」

賀教頭轉身走回櫃檯。

他把那疊撕下來的日曆紙推到旁邊,壓在名冊底下,拿起筆。

一格。

一格。

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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