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你這叢花是考前拜的吧,我明天也帶一盆
👁 3 人閱讀
禮拜一早上,早餐店的鐵板剛熱。
趙大彪已經坐在那張紅椅子上,背挺直,手放在膝蓋上。石鎖靠在牆邊,昨天老闆娘又踢到一次,罵了一句,沒有再挪。
林昭把書包放在檯子上。裡面有一份補了三行的講義,一支戥子,和兩萬塊。
那兩萬他還沒有想好怎麼放到餐桌上。錢好拿,難的是放上去以後那三十秒。
「大哥。」趙大彪站起來。
林昭看了一眼牆邊。
「今天要進學校。」
趙大彪順著他的眼睛看過去,看見那塊石頭,彎腰扣住那個環。
「懂。」
校門口有兩個糾察隊和一個警衛。趙大彪扛著石鎖走到警衛室窗口,把石頭放下來,響了一聲。
警衛從窗口探出半個身子。
「那什麼。」
趙大彪把袖子拉了拉,站直。
「學校訂的。」
「訂這個。」
「訂這個。」
警衛看著他左邊顴骨那塊青紫,看了兩秒,把一本簿子推出來。
「登記。」
趙大彪彎腰寫字。他寫得很慢,一筆一筆,寫完把簿子轉回去,兩隻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林昭已經走進去了。
早自習。陳嘉文把椅子往這邊挪了半格。
「禮拜六我打去你家。」
林昭沒有抬頭。
「你媽說你出去了。一整個上午。」
「嗯。」
「去哪。」
「南門街。」
「南門街哪裡。」
「得月樓。二樓。」
陳嘉文在課本邊上寫下來,寫得很認真,寫完把那個樓字描了一遍。
「得月樓是補習班?」
「是茶樓。」
「你去茶樓幹什麼。」
「看東西。」
陳嘉文把筆蓋蓋回去。
「禮拜六早上,你去茶樓看東西。」
「八點到十一點半。」
陳嘉文看著他,看了三秒,把那三個字圈起來,旁邊畫了一個問號。
第一節數學。鄭建民在黑板上講昨天發回去的考卷。
林昭的神識在地板底下。
那塊石鎖現在在司令台後面,牆角,跟兩袋肥料靠在一起。從早上到現在,路過的人沒有一個多看它一眼。
石頭裡那樣東西,跟第三叢花底下那個爐子裡的,是同一種。同一個地方泡出來的,隔著二十二步,已經開始互相認了。
二十二步是他站在花圃邊上看一眼就知道的。他沒有量過。
那道牆跟操場不是平行的,斜了十幾度。蓋這間學校的時候是順著什麼東西蓋的,現在沒有人記得。
下午打掃時間,十五分鐘。
司令台後面那條花圃不寬,長度是司令台再多一點。靠操場那一邊一排矮黃花,靠牆那一邊堆著兩袋肥料,沒拆封,袋角裂著。
一塊一百斤的石頭要進到土裡去,坑要一個手臂深,挖出來的土要有地方放,十五分鐘以後這個角落要跟現在一樣。
旁邊站著一個陳嘉文。
他的打掃區域是三樓男廁,跟林昭換來的。今天他沒有上三樓,手上那把掃把是從掃具間順路拿的。
「你剛才說看東西。」他說,「看什麼東西。」
讓那塊地自己張開一下,石鎖沉下去,土合回來。三息。
在陳嘉文背後落一道東西,他往後半個鐘頭都會覺得自己一直在掃地,而且掃得很認真。
把鐘敲早十五分鐘,全校自己會走乾淨。
不埋。眼架在離地三寸的地方,沒有人會抬頭看那個高度。
或者換一塊地。這顆星球上放得下第二個眼的位置有七個,最近的那個在操場對面,翻牆過去四十步。
陣是三息的事。坑不是。
他把掃把遞給陳嘉文。
「你掃那邊。」
「哪邊。」
「靠操場那邊。往這邊掃。」
「有差嗎。」
「風從那邊來。你往下風掃,掃三次還在原地。」
陳嘉文抬頭看了一眼旗桿。旗子往這邊飄。他拿著掃把走過去了。
林昭蹲下去。
那兩袋肥料挪開,底下的土是硬的,上面壓了很久。他用手挖,挖到第二層土鬆了,換成掃把柄。
二樓走廊上有人停下來。
孟以寧手上拿著抹布,站在欄杆邊,往這邊看。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往走廊那一頭去了。
她沒有下來。
坑挖到一個手臂深的時候,陳嘉文掃回來了。
「你挖那個幹嘛。」
「放石頭。」
「這石頭要埋起來?」
「嗯。」
「我幫你。」
陳嘉文蹲下來,兩隻手扣住那個環,腰一沉。
石鎖沒有動。
他換了個姿勢,再來一次,臉紅到脖子。
「這什麼做的……」
林昭一隻手提起來,放進坑裡。
陳嘉文蹲在原地沒有站起來。
「你……」
「用提的。」林昭說,「你剛才是抱。」
石鎖躺進去的時候,那個環的孔對著底下。
他伸手在土上按了一下,然後往後退了三步。
在那邊押完印要退三步,讓陣自己認人。這裡沒有東西要認他。他站了一下,走回來。
「袋子撐著。」
「什麼?」
「肥料那兩袋。袋口撐開。」
陳嘉文把袋口撐開。土一捧一捧裝進去,裝到袋子鼓起來,他兩隻手都在抖。
「這樣可以喔?」
「可以。」
土填平,踩硬,兩袋肥料搬回原位。從外面看,那個角落跟十五分鐘以前一模一樣,只是那兩袋重了一點。
他站到花圃這一頭。
從第三叢花到牆角,二十二步。
一頭是那個八十塊的銅香爐,爐口朝下,罩著。一頭是這塊石頭,孔對著地心,壓著。
一個罩,一個壓。中間那一條線,是一條渠。
底下十九公尺,那條斷了一頭的東西,斷口往那條線的方向轉了一點。
以前它一天走一寸,可是它不知道要往哪裡走。
現在它知道了。
二十二步。一天一寸。四百九十五天。
一萬年前他在雲垂山布過一個陣。眼是九座山頭,引子是一條改了道的河,收口收在山腹裡一口鐘上。那個陣他布了半年,布完山下多出一片湖,湖到現在還在。
今天的眼是一個八十塊的銅香爐,和一塊人家拿來擋門的石頭。
風停了。
那排矮黃花,靠第三叢那幾朵,花瓣全部偏向牆角那一邊,偏得很整齊,像有人用手把它們梳過去。
陳嘉文站在花圃邊上,掃把停在半空。
「欸。」
他蹲下來。
「這幾朵……本來是這樣的嗎。」
林昭沒有回答。
陳嘉文伸出一根手指,把最外面那一朵撥正。
手放開,它又偏回去。
他又撥了一次。
又偏回去。
陳嘉文蹲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往後退一步,把整叢花看了一遍。
「我媽拜的那個是文昌。」他說,「在她房間裡,一個小的,前面擺水果。」
他轉過頭。
「你這個是什麼。」
林昭把掃把靠回牆上。
陳嘉文沒有等他回答。他已經拿出手機在拍那叢花,蹲下去拍一張,站起來再拍一張。
「我明天也帶一盆來。」他說,「放旁邊,可以吧。」
打掃時間的鈴響了。
陳嘉文把手機收起來,掃把橫過來夾在腋下,走了兩步又回頭。
「要澆水嗎。」
回到教室,鄭建民站在門口,手上拿著一本簿子。
「林昭。」
「老師。」
鄭建民把簿子翻到那一頁,轉過來。
訪客登記。時間、姓名、事由、與學生的關係。
姓名那一欄寫著趙大彪,字很大,一格裝不下,壓到下一格去。事由那一欄寫著送東西。
關係那一欄寫著兄弟。
「你哥。」
「不是。」
「那這一欄要重填。」鄭建民把簿子收回去,「這張要進檔案。他不是你哥,他是誰。」
「他坐對面早餐店那張椅子。」
鄭建民看了他兩秒。
「這欄我寫朋友。」
他把簿子夾到腋下。
「還有那塊石頭。警衛說他扛了一塊石頭進來。石頭呢。」
「花圃。」
「花圃放石頭幹什麼。」
「擋土。」
鄭建民想了一下。
「下禮拜總務處要來看打掃區域。石頭要是絆到人,你自己去搬。」
「好。」
放學。校門口那家花店的鐵架擺到人行道上。
陳嘉文蹲在那排盆栽前面,一盆一盆看過去,看得很慢。
「哪一盆比較像。」
林昭看了三秒。
「都不像。」
陳嘉文站起來,把最貴的那一盆抱走了。
對街那張紅椅子上,趙大彪坐得筆直。
「大哥。」他站起來,「那塊石頭放好了嗎。」
「放好了。」
「還要嗎。」
林昭把書包換了一邊肩。
「還有兩塊。」
趙大彪點頭,點得很慢,兩隻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在哪。」
「別人家裡。」
💬 留言 (0)
請登入後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