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這塊地是斜的,我量過
👁 3 人閱讀
禮拜一早自習,鄭建民站在講台前面把一張紙抖開。
「總務處今天第三節下課來,打掃區域複查。」他說,「不是抽查,是複查。上次列進去的東西,這次要看有沒有改。認養人到場,班長到場,其他人不要圍過來。」
第三排有人舉手問要不要帶掃把。
「你帶掃把幹什麼。人家看的是紀錄,不是你掃得乾不乾淨。」鄭建民把紙放下,「還有,上次那個組長講的是一個月以內。今天是第八天。他提早來,就是他那邊有東西要對。」
陳嘉文坐在林昭前面,整個人轉過來。
「欸,認養人是我。」他壓低聲音,「我是認養人對不對?表是你幫我寫的,簽名是我簽的,那我要準備什麼?我昨天有去澆水,禮拜六禮拜天我都有去,我跟警衛登記兩次——」
「你帶你的本子。」
「什麼本子?」
「你有記。」
陳嘉文張著嘴看了他兩秒,然後從書包側袋裡把一本很薄的筆記本抽出來,翻開給他看。
上面一行一行寫著日期、時間、瓶數。
第三節下課,司令台後面。
沈組長來的時候手上不是夾板,是一卷圖,捲成筒狀夾在腋下,另一隻手還拿著上次那張表。他把圖在花圃邊上攤開,用兩塊磚壓住兩個角。
「找到了。」他說,「學校改建那一年的圖,總務處倉庫最裡面那個櫃子,我翻了兩個下午。」
圖是藍的,線是白的,紙脆得邊都翹起來。
上面有一條線從司令台那一頭斜下來,穿過這塊花圃,往圍牆那邊出去。
「舊排水管。」沈組長用手指順著那條線走,「三十幾年前的,早就不用了。你們這裡土是濕的,我上次填無,我心裡就不踏實。現在圖上有這條,那就對得起來了——舊管線滲水。」
他把上次那張表也攤在圖旁邊。
「滲水就是報修。報修就要挖,挖要排時間。這不是我要挖,是規定寫在那裡。我還有兩個區域,中午以前要交出去。」
鄭建民兩隻手插在口袋裡。
「挖到什麼時候。」
「排到下個月。」
「下個月是模擬考。」鄭建民說,「怪手停在司令台後面,全校聽。」
林昭蹲下去。
那條線今天還是深的。
濕的那一頭離斷石埋著的那個角,比禮拜四那天往前多出四寸。四天,一天一寸。二十二步半算一步,十二步走完是兩百七十天,走掉了四天。
兩百六十六。
他抬頭看那張圖。
圖上那條白線是斜的。它從司令台那一頭下來,跟操場的邊不平行,斜了十幾度——跟司令台後面那道牆歪的方向一模一樣。
地上這條濕的線是直的,二十二步,一步半寬,跟圖上那條差著十幾度。
畫圖的人是照著那道牆畫的。牆是照著別的東西砌的。那個東西現在沒有人記得。
要讓那張圖跟這塊地對得起來,辦法很多。
把地底下那條渠掰過去十幾度,讓它跟圖上那條疊在一起。一節課的事,代價是前面那三個眼白埋。
把圖換掉。總務處那台影印機在走廊底,紙也是他們自己買的。
讓這塊地今天中午以前乾透。曬不乾就換一種曬法。
把那道牆推正。牆一正,圖就對了,全校沒有人會發現昨天到今天差了十幾度。
或者最省事的那一種:讓那張表上根本沒有這一格。
「組長。」陳嘉文舉起手。
「你是認養人?」
「我是認養人。」他把那本很薄的筆記本遞過去,「這個是澆水紀錄。」
沈組長接過去翻,翻了兩頁,眉毛動了一下。
「一天兩次。」
「早自習前一次,打掃時間一次,一次兩瓶。」陳嘉文說,「禮拜六禮拜天我也有來,我跟警衛登記過,警衛室那邊也有紀錄,你可以去對。」
「這個跟濕沒有關係。」沈組長把本子還他,「你澆兩瓶,兩瓶的水在土裡撐不到中午。這條線是從早上濕到下午的。」
「不是。」陳嘉文說,「這塊地是斜的。」
沈組長抬起頭。
「我量過。」陳嘉文把寶特瓶從腳邊拿起來,「你看,我從這邊倒下去,水不會停在原地,它會往那邊走,走到那條線就不走了。我試過很多次。你看這個——」
他真的當場倒了一瓶。
水在土上散開,往牆角那個方向淌了半步,停住。
「你們看。」陳嘉文蹲下去,「所以我後來都澆在旁邊。我澆這裡,水自己會過去。我一開始不知道,我澆在中間,結果那邊都是水。後來我發現我只要澆在旁邊半步,位置抓對,它自己會流過去,剛剛好。」
他抬起頭。
「我現在閉著眼睛都澆得到。」
他自己愣了一下。
「……我閉著眼睛都澆得到。」
沈組長沒有看他,他在看那攤水。
那攤水已經停在濕線的邊上了,一滴都沒有越過去。
「所以是高低差。」他說。
「對啊。」
「地面高低差,水會積在低的那一邊。」沈組長把手上那支筆轉了個方向,開始寫,「這樣就不是滲水。滲水要報修,高低差不用,高低差是整地。整地列在綠美化裡面,下學期跟花台一起做。」
他寫完念一遍。
「積水,已查明。原因,地面高低差。處理,建議填土整平,列入下學期校園綠美化。」
鄭建民伸過頭去看那一格。
「填土是誰來填。」
「工友。一車土,半天。」
「那就寫工友。」鄭建民說,「寫班級認養,最後又是我們班的事。」
沈組長把那一格劃掉重寫,寫完把圖捲起來。
「那條舊管線呢。」鄭建民問。
「圖上有,地上沒有。」沈組長把圖夾回腋下,「這種老圖畫得都不準,差個十幾度很正常。三十幾年前畫圖的人早就不在了,我去問誰。」
「那條線出了圍牆往哪裡。」林昭說。
沈組長停下來。
「這張圖只畫到圍牆。」他把捲起來的圖往腋下夾緊了一點,「圖是分張的,一張一個範圍,牆外面那張在都市計畫課,不在我們這裡。你要看要申請,申請要主任簽,主任會問你是誰。」
「不用。」
「不用你問什麼。」
「我看過了。」
沈組長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懷疑,只有進度——他還有兩個區域。
「那你自己記得就好。」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
「表上這一格結掉了。你們自己知道就好——結掉是結掉,土還是濕的。」
上課鐘響。
陳嘉文站在原地,手上還捏著那個空瓶子,看著自己剛才倒水的地方。
「欸。」他跟上來,「我剛剛講的是真的欸。這塊地真的是斜的,我一開始也以為是我澆歪了。」
「嗯。」
「可是你為什麼每次都知道水會流去哪裡。」
「地底下十九公尺。」
「十九公分吧。」陳嘉文說,「花圃哪有十九公尺。」
他自己講完自己點頭,把瓶子塞進書包側袋。
「對了。」他從書包裡拎出一個塑膠袋,裡面是一個小盆子,土是新的,「我媽昨天在市場買的,說一盆二十,買三盆五十。第三盆放哪裡?」
「你決定。」
「我決定?」陳嘉文抱著那盆花在花圃前面站了很久,一下蹲下一下站起來,最後把它放在紫盆跟白盆中間,退兩步看,又往左邊挪了半個手掌。
「這樣對稱。」他說。
那個位置在渠的正上方。
上課鐘第二次響。
「走了。」林昭把掃把靠回牆邊。
陳嘉文一邊跑一邊回頭喊:「那我明天要澆三瓶!」
💬 留言 (0)
請登入後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