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你們補的是字,那條線沒有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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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四早自習,黑板上是二百四十九。

值日生寫完,把粉筆盒推回窗台上,順手把窗戶關起來一半。

放學以後,鎮嶽館。

協會的照片寄回來了,一張放大的,裝在一個薄薄的紙框裡。照片上二十幾個人站三排,前排蹲,門主站中間。

胡開泰把它靠在櫃檯上,退兩步看,又走過去把它挪正。

「這個要掛哪裡。」

「掛門口。」門主說,「掛進來第一眼看得到的地方。」

賀教頭站在牆邊那張圖前面。

他已經站了一會兒了。他今天沒有帶隊,場子上是邱志剛在喊口令。

「門主。」他說。

衛鎮山轉過來。

「這張圖。」賀教頭說,「我要補兩個字。」

館裡的口令停了半拍,又接上去。

「你要動那張紙。」

「我要補兩個字。」

「那張紙掛了幾十年。」門主說,「動它要有人負責。你補了以後有人問這兩個字哪裡來的,你要怎麼講。」

「我講我看過原本。」

「原本在櫃子裡,櫃子上禮拜天開過一次,單子上寫得清清楚楚。」門主說,「那張單子上有兩個簽名。你的名字不在上面。」

賀教頭沒有講話。

胡開泰從櫃檯後面探出頭。

「單子上有經手人跟見證人。」他說,「經手人是我。要補寫的話——不是補寫,是註記——註記可以加在備註那一欄,備註那一欄不用重簽,只要經手人蓋章。我有章。」

「所以誰動那張紙。」

「圖是教頭在用的。」門主說,「教頭動。」

他講完就把臉轉回那張照片。

「這張要掛正。歪一度協會的人下次來就會看到。」

要讓那兩個字回到牆上,辦法很多。

自己寫。兩個字,三秒。

不寫,用講的。館裡二十幾個人今天聽過一次,明天就會有人講給別人聽。

去外面請一個寫字的來。二十八年前他們就是這樣做的,這一次至少會找對人。

什麼都不補。牆上那張圖對不對,跟他要的東西沒有關係,他要的東西已經在他腦子裡。

或者叫協會下次來的時候順便問一句,那面牆一個禮拜以內就會自己補好。

一種都沒有用。

賀教頭轉過身來。

「你寫。」

「那是你們的紙。」

「我的字很難看。」

「你們的紙。」

賀教頭看了他三秒,然後走到櫃檯那邊。

「筆。」

「什麼筆。」胡開泰拉開抽屜,「原子筆有,麥克筆有,紅的藍的黑的都有。」

「毛筆。」

抽屜關上。

「毛筆沒有。」胡開泰說,「毛筆要去買。買毛筆要錢,錢要報帳,報帳要品項,這個品項我要寫文具還是寫修繕。寫文具,文具一年有額度,這個月我用掉一半了。寫修繕,修繕要門主簽。而且今天禮拜四,南門街那家文具行禮拜四下午盤點,五點半才開。」

他把抽屜再拉開一次,往裡面翻。

「等一下。」

他從最裡面撈出一支筆。筆桿是塑膠的,很舊,桿上一圈膠帶纏著。

「這支。」他說,「這支我寫了九年名冊。它寫過一百一十九個名字,最後那六個也是它寫的。它是簽字筆,可是它的頭是軟的,寫出來有粗有細。它可以。」

他把筆放在櫃檯上,往前推了一寸。

「那個墨色跟原來的差不多。」林昭說。

「差多少。」

「原來那兩個字比別的字小三分。」

胡開泰把筆收回去一點,又推出來。

「那我不管。」他說,「字大小不歸我管。」

賀教頭把筆拿起來。

他走到牆邊,站在第三十四格前面,把筆蓋轉開,抬手。

他的手停在離紙三寸的地方,停了很久。

場子那邊的口令又停了。這一次沒有再接上去,二十幾個人都轉過來。

賀教頭下筆了。

兩個字寫在格子下面那一行的最後,跟前面那五個字排在一起。字比旁邊的大,右邊那一豎有一點抖。

他退開半步,看了看,然後去寫第三十五格,再寫第三十六格。

六個字寫完,他把筆蓋蓋回去。

館裡沒有人講話。

「你們補的是字。」林昭說,「那條線沒有補。」

賀教頭轉過頭。

「原本上面,這兩個字不是寫在那一行裡的。」林昭說,「它旁邊拉一條線出去,線斜著走進人的身體,末端不是箭頭,是一個點。字告訴你哪裡,線告訴你哪裡是哪裡。」

「……線要拉到哪。」

「從字的左下角出去。」林昭說,「走過去,點落在人的右邊,第三根跟第四根中間,往下一寸半。第三十五格拉到兩片肩胛骨中間往下第四節。第三十六格往上。」

賀教頭把筆蓋又轉開。

邱志剛從場子那邊走過來,手上拿著一把塑膠尺。他把尺遞出去,賀教頭沒有接。

「用手。」林昭說,「原本那條線是一筆到底的,畫的人手沒有抖。」

賀教頭把尺推回去。

他畫了三條線。第一條抖了一次,第二條比較直,第三條一筆到底。

三個點他點得很重,重到紙的背面應該也看得見。

牆上那張圖現在有三十六格了。

賀教頭把筆放下,退到場子上,站定,抬手。

第三十四式。

他抬手的時候沒有先聳肩,右邊那一塊鬆著,氣從哪裡出去他知道,他抬手的時候眼睛還往牆上那個點看了一下。

手送出去,放下來。

沒有聲音。

前面那個人的道服,一絲都沒有動。

他站在那裡沒有動,過了兩秒,把手抬起來又打了一次。

還是沒有。

他放下手,轉過來。

「你打得出來嗎。」

「打得出來。」

「你打一次。」

「不打。」

櫃檯那邊傳來一聲笑。

「教頭你不要鬧了。」胡開泰在數釘子,「他是繳體驗價那個,一千八。他前面連道服都還沒有領。」

邱志剛也走上來打了一次。

沒有聲音。他放下去那隻手的掌心是攤開的。

衛鎮山走過去,站在賀教頭旁邊,抬手,打了同一式。

也沒有。

門主放下手,看了看牆上那三條新的線。

「地方在那裡。」他說。

「在那裡。」

「知道地方跟走得到,是兩件事。」

「是兩件事。」

門主沒有再問下去。他回到那張照片旁邊,把它抱起來,走到門口那面牆,比了比高度。

「這裡。」他說,「釘子。」

「釘子我有。」胡開泰跳起來,「釘子算五金,五金不用報帳。」

他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鐵盒,又停住。

「同學。」他說,「道服的錢。」

林昭把錢放在櫃檯上。

「兩套,一千二。」胡開泰數了一遍,開了收據,「還有你那個介紹人。」

「他不用道服。」

「不用道服也要繳。」胡開泰把名冊翻開,指著那一行,「名冊上有名字就要繳制服費,這是館規,不是我規定的。他一百二十塊。你要不要幫他繳。」

林昭又拿出一張一百,兩個十塊。

胡開泰收下去,開第二張收據。

收據上的名字是林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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