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上面沒有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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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半,他媽站在鞋櫃旁邊,把那張學員證放進他書包最外面那一格。

「這個今天拿去還。」

「退會單上禮拜就簽了。」

「單子是單子,證是證。」她把拉鍊拉起來,「東西留在我們家,人家就還當你是他們的人。」

她把書包塞到他手上。

「還了要有人跟你講一聲還了。」她說,「你回來跟我講是誰收的。」

南門街六點五十。豆漿店的鐵捲門拉到一半。

麵店門口那盆九層塔又枯了一片。林昭把花盆掀起來,鑰匙在底下,壓著昨天那張紙。

騎樓第三根柱子底下,那個人還在。頭低著,兩手放在身側,跟昨天早上一樣。

豆漿店的老闆娘把蒸籠端出來,放在騎樓底下那張矮桌上,回頭看了那根柱子一眼。

「他昨天就在那裡。」她把布掀開,白氣衝上去,「昨天七點多我看到他,我想說喝醉的。喝醉的都靠柱子。」

她用抹布把矮桌擦到靠柱子那一頭停下來。

「我那個攤車要擺在那邊。」她說,「擺不下去我就要往裡面收,客人走進來拿就嫌燙。」

七點整,岑師傅從街口走過來,筆插在耳朵上。他從那根柱子前面走過去,沒有看。

林昭把門開了。岑師傅走進去,在靠牆那張桌子前面坐下,把單子照日期排開。

七點十分,葉佩君提著書包下樓。

「那個人不是喝醉的。」她在門口站住,「我昨天早上六點半下來開門,他站在那根柱子後面。我昨天晚上關門,他在柱子底下。今天早上他還在。喝醉的人會醒。」

老闆娘把蒸籠的布蓋回去。

「那你要不要過去看一下。」

「我不要去看。」葉佩君把書包換到另外一隻手,「我要打電話。」

她轉身走進店裡。櫃檯上那台電話撥號的時候一格一格轉回來,轉得很慢。

岑師傅把第一疊單子排完,抽出第二疊。他今天還沒有抬過頭。

七點二十,街口進來一台警車。林昭往學校走。

七點五十打鐘。值日生把黑板右上角那個數字改成一百八十七。

鄭建民抱著點名簿進來,從第一排開始收那張表。

「表拿出來,放在桌子右上角。」他一排一排走,「家長簽名那一欄空著的,我當沒交。沒交的我打到你爸媽上班的地方。」

他走到第四排,把林昭那張拿起來。

「林建國。」

「我爸。」

「這一欄寫父親還是母親沒有規定。」他把表壓進手上那一疊,「有規定的是要簽名。」

第一節下課,陳嘉文把椅子轉過來。

「我媽昨天晚上又講了。」他把眼鏡推上去,「她說不掛招牌的那一種,是不是要有人帶才進得去。我跟她講我不知道。她說那你就問林昭可不可以帶你去。」

「帶你去哪裡。」

「你那一家啊。」

「我不知道還收不收人。」

「你怎麼會不知道。」

「我沒有問過。」

「那你幫我問一下。」他想了一下,又補一句,「順便問一個禮拜幾次、多少錢。」

第二節下課,林昭把那張學員證從書包最外面那一格拿出來。

要把這張證還回去,辦法他數得出來。

寄。掛號要填地址,回執要收件人簽名,回執會寄到家裡,簽名那一格是誰,他媽會問。

叫林妤拿去。她會先問為什麼是她,問完會要一個理由,那個理由她會原封不動講給他媽聽。

丟掉。他媽會問是誰收的。她記得住姓。

放進館門口那個信箱。館裡收東西要登記,登記簿要寫姓名,寫上去的是林招,下一期名冊那一行又要補。

自己走進去。上個禮拜衛鎮山講過「明天以後,你不要再過來」,他還沒有講完再講。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放學四點多,街口停著一台警車。

柱子底下那個人不在了。地上用粉筆畫了一圈,圈裡面是空的,黃帶子從第二根柱子拉到第四根。

分會來了兩個人。一個站在黃帶子外面,關明義蹲在圈子旁邊。

他看見林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又是你。」

「我放學。」

「你昨天早上在不在這裡。」

「在。」

「幾點到幾點。」

「六點五十到七點二十。」

「有沒有看到人。」

「有。」

「幾個。」

「一個。」

「在哪裡。」

「柱子後面。」

關明義把腋下那本簿子拿在手上,沒有翻。

「他有沒有跟你講話。」

「沒有。」

林昭看著他手上那一本。

「你今天沒有翻過那一本。」

「你怎麼知道。」

「橡皮筋。」林昭說,「你昨天圈在第五頁那裡,紙邊壓出兩條印子。今天那兩條還在同一個地方。」

關明義低頭看了一下手上那本,把橡皮筋撥開又圈回去。

「今天不用寫。」他說,「這一件寫不進去。」

「為什麼。」

「我那一本一個館一行。館名、教練三個、學員一百多。」他用拇指在簿子邊上點了兩下,「他沒有館。」

「那寫在哪裡。」

關明義從口袋裡把一張紙拿出來。那張紙的邊是切的,上面沒有橫線。

「這一張要發文。」

「發給誰。」

「他們那邊那個。」

「他們那邊那個上面呢。」

關明義把那張紙摺起來。

「上面就是他們那邊那個。」他說,「他們那邊那個上面沒有上面。我們這邊也一樣。這一張我做十二年第一次寫。」

「那他怎麼死的誰查。」

「他不是我們的人。」關明義把紙放回口袋,「不是我們的人,我們不查。他們那邊要來的時候我們陪。」

「他們什麼時候來。」

「不知道。」

關明義走到麵店門口,一隻腳踩在門檻外。

「岑師傅。」他說,「明天早上九點,對面那間店要點。」

岑師傅把筆從耳朵上拿下來。

「點哪一格。」

「全部。」

「全部要三天。」岑師傅說,「上面兩層一格一格點,底下那一層要墊布,墊布要換小秤,小秤點之前要校。」

「上面講先點。」

「點要人。」

「分會出一個。」

「你們那一個是做什麼的。」

「監封。」關明義把橡皮筋圈回去,「監的人不能動東西。動了就要重封,重封要再發一次文。」

岑師傅把筆插回耳朵上。

「點要兩個。一個念,一個記。念的人不能記,記的人不能碰秤。」

「記的那一個你們自己找。」關明義把腳收回來,「我今天還要跑三家。」

林昭站在門口。

「誰開門。」

「封是我們貼的,我們撕。」

關明義走了。岑師傅在那張桌子前面坐著,兩隻手放在那疊單子上,沒有排。

「他們叫我了。」

街口那邊來了一個人。短袖襯衫燙過,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

衛鎮山走到黃帶子外面停下來,看了那圈粉筆很久,才轉過頭。

「我叫你不要再過來。」

「這裡不是館。」

林昭把那張學員證拿出來,遞過去。

衛鎮山看著他,沒有接。

「這個你留著。」

「我媽叫我還。」

衛鎮山把證接過去,翻到背面看那個名字。

「林招。」

「印錯的。」

「我知道。上一期我叫他們留著那一行。」他把證放進胸前口袋,「你回去跟她講,還了。」

「她會問是誰收的。」

「衛鎮山。」

「她會問有沒有紙。」

衛鎮山把筆拿出來,抽出一張名片,在背面寫了一行字跟一個日期,遞過來。

「學員證一張,今日收回。」下面是他的簽名。

「協會的章在館裡。」他說,「要蓋章你明天叫她自己來。」

關明義從麵店那邊走回來,在黃帶子旁邊站住。

「衛理事。」他說,「明天九點,協會要出一個人。」

「幾件。」

「兩件。」

衛鎮山沒有動。

「上個禮拜是一件。」

「上個禮拜是一件。」關明義把口袋拍了一下,「這一件不是我們的。」

「那是誰的。」

「他們那邊的。」

「那你報上去。」

「報上去也是報到我們自己這一層。」

衛鎮山站在黃帶子外面,看著地上那圈粉筆。

「我上個禮拜在館裡講過。」他說,「我不要協會那邊有人在年底問我這件事。」

「現在是兩件。」關明義說。

衛鎮山把手放下來。他走的時候繞過那圈粉筆,繞得很開。

晚上七點多,他媽把那張名片拿到燈底下看。

「這個字是誰寫的。」

「他自己寫的。」

「日期要寫大寫。」

「他寫了。」

「章呢。」

「章在館裡。」

「章在館裡他就不蓋。」她把名片翻過來看正面,「那明天我自己去一趟。」

「他也是這樣講。」

她把名片壓在鹽罐底下,跟那張方子一起。

「河東那一家我明天順路去問。」她說,「人家跟我講廣德堂進得到,那我就等廣德堂。他們那個門開了你跟我講。」

林妤端著空碗從房間出來,在門口停了一下。

「哥,那個館還有沒有在收人。」

「我退掉了。」

「我知道啊。」她把碗放進水槽,「我同學問的。她說她要學防身。我跟她講我哥去三次都在看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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