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我一直在等你講到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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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三早上他媽把第二批的第三包放進鍋子裡,順手把鹽罐旁邊那張收據往裡面推了一格。

「今天三點。」

「知道。」

「你陳媽媽問我,禮拜三你們家在讀書,她兒子可不可以一起。」

「你答應了。」

「我還沒有答應。」她把火轉小,「可是我已經跟她講可以了。」

三點差五分,葉佩君到了,坐的還是上次那個位子——地板。他媽把椅子端過去,她說坐地上寫比較快,他媽就沒有再端第二次。

三點零二,陳嘉文提著一袋東西站在門口。那袋東西是他媽叫他帶的,裡面是兩罐飲料和一包餅乾,餅乾的牌子跟林妤上禮拜講過想吃的那一種一樣。

「阿姨,我媽說這個給你們。」

「你媽人真好。」

「她說她下次自己過來。」

三點半,林妤把蛋糕盤子端到自己那一邊,用手肘圈起來。餅乾那一包她也收過去了。

他要在五點以前到南門。柳金鳳今天要拿棉線來,拆線之前那疊本子還是原來的樣子,拆完就要一頁一頁編號。

要在五點以前離開這張桌子,辦法他數得出來。

直接走。他媽答應了人家三點到五點半。

說不舒服。他媽會叫他躺著,然後打電話把明天那一場也取消掉。

提早把題目講完。葉佩君帶了兩本。

叫林妤代打。她高一,而且她會先問這個要幾塊蛋糕。

叫陳嘉文講。他會講,可是他會從第一步開始講,講到一半會問對方補習班在哪裡。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葉佩君把自己那本翻到後面,翻到最後三頁,推過來。

「你幾點要走。」

「五點。」

「那你先講最後這三題。」她把筆蓋拔起來,「前面那些我自己看得懂。」

「你怎麼知道我要走。」

「你剛剛跟你媽媽講的時候我在門口。」

陳嘉文抬起頭。「欸,那我的呢。」

「你的跟我的一樣。」

「不一樣,我這本是學校發的,你那本是外面買的,外面買的那本第三章比較多題,我上次看過,題號到六十幾——」

「一樣。」

陳嘉文把自己那本翻到後面,對了一次,把嘴閉上了。

四點四十他講完了。林妤把蛋糕盤子推回桌子中間,推的時候只推了一半。

「你不吃喔。」她問葉佩君。

「我等一下要跑步。」

「你上次也這樣講。」

「我上次也真的去跑了。」

廣德堂櫃檯上攤著三本,柳金鳳的手邊放著一捲棉線,還沒有拆封。

「還沒有拆。」她說,「拆了就要編號。」

游振發站在櫃檯後面。他今天沒有進跌打館那一邊,也沒有去後面。

「那一年的價。」林昭說。

「什麼價。」

「那一年以前,這一味有沒有出過。」

柳金鳳把最舊那幾本翻開,一頁一頁往下找。找到第三本的時候她停住了。

「有。」

「多少。」

「不多。一年幾次,一次一點點。」她用筆桿點著那幾行,「這裡、這裡、這裡。都有出。」

「換筆那一年以後呢。」

她往後翻。翻過那一頁,再翻過一頁。

「沒有了。」

「一次都沒有。」

「一次都沒有。」

他把旁邊那一本推過去,那一本記的是斗櫃上開得最勤那一格。

「這一格呢。」

柳金鳳翻開,看了看,把兩本並排放在一起。

她的手停在半空一會,然後往下移,一年一年對過去。

「這一格是反過來的。」

「怎麼反。」

「那一年以前,這一格出得很少。那一年以後,這一格越出越多。」她把兩本推到中間,「一條掉下來,一條升上去。同一年。」

「那是換掉了。」游振發說。

「對。」

「換掉不是罪。」他說,「藥材有的時候進不到,先生開方也會換。這個我父親講過,我也跟我兒子講過。」

「換掉不是罪。」林昭說。

游振發看著他。

「你們家的價目本,最舊那一本在哪裡。」

岑師傅去後面拿了出來。那一本比帳還舊,封面用布包過。

「你們家那種方子,那一年以前多少錢。」

柳金鳳翻到那一頁,念了一個數字。

「那一年以後呢。」

她往後翻。

「一樣。」

「隔年呢。」

「一樣。」

「再隔年。」

「漲了。」她抬起頭,「可是那是全部一起漲的。那一年米也漲了。」

「別的方子呢。」

她一頁一頁翻過去,翻了很久。

「別的方子那一年沒有動。」

「這一種動了嗎。」

「沒有。」她把手指壓在那一行上,「這一種也沒有動。」

「所以那一年它裡面少了一味,價錢沒有少。」

柳金鳳沒有講話。她把價目本翻回那一頁,又翻到帳那一年,兩本並排放著,看了很久。

櫃檯前面沒有人出聲。

「你們家那一年,換掉的是料。」

「價錢沒有換。」

游振發把手放到櫃檯上。

要問出那一年是誰做的,辦法他數得出來。

問帳。帳上只有數字,數字沒有名字。

問冊。冊上寫的是誰負責哪一格,不寫誰改了價。

問人。六十一年前,這裡最老的那個人還沒有出生。

問那一格的標籤。標籤上那三個字是用法的名字,不是人的名字。

不問。那一年就在那裡,它不會自己說出是誰。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不是我父親。」游振發說。

沒有人講過是他父親。

「我沒有講是你父親。」

「我知道你沒有講。」他把手從櫃檯上收回來,「可是我一直在等你講。」

柳金鳳轉過頭來看他。

「我從禮拜一就在等。」游振發說,「你第一天講那一格的時候我在等。你講鉛筆的時候我在等。今天你講價,我以為你要講出來了。」

「你等我講,你自己為什麼不講。」

「因為我講了就是我講的。」

「講出什麼。」

「講出那一年是誰。」

「你知道那一年。」

游振發沒有回答那一句。他走到那面斗櫃前面,站著看那一格看了一會,然後轉過來,看的是他太太,不是林昭。

「我父親跟我講過一次。他講的時候我十幾歲。」

「講什麼。」

「他講,我們家有一本東西,等我接的時候他會給我。」

「什麼東西。」

「他沒有講。他只講那是要交下去的,不是要拿出來的。」

「他給了嗎。」

「給了。二十六年前。」

他講到這裡停了一下,補了一句。

「我沒有看。」

柳金鳳抬起頭。

「你拿了二十六年,你沒有看。」

「我父親交給我的時候講了一句。他說,你要是這輩子都不用打開它,那是最好。」

柳金鳳把手上那本闔起來。

「在哪裡。」

外面天已經黑了。門口有人掀簾子進來。

是那個吊著手的。他今天沒有吊了,那隻手垂在身側,五根指頭張開又合起來,合的時候比上禮拜緊。

「師傅,我的。」

岑師傅應了一聲,走出去,把他領到櫃檯的另一頭。

「你這個禮拜第幾天了。」游家棟從跌打館那邊探頭出來。

「第四天。」魏師傅說,「我老闆昨天問我還要幾天。」

「你怎麼講。」

「我跟他講,我這幾天不太一樣。」

柳金鳳低頭看那捲棉線,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收進抽屜。

「今天不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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