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那個櫃子不是鎖著的,是沒有人要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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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天早上,鎮嶽館的門開著,兩台立扇對著場子吹。
四個人蹲在地上擦地板,一個人踩著椅子擦牆上那張圖的框。
「不要擦紙。」胡開泰在櫃檯後面喊,「擦框就好,紙不要碰。碰破了誰賠。」
協會的人下午三點來拍照。
拍出來要掛在協會那面牆上,一館一張,青州六家。
衛鎮山坐在櫃檯旁邊那張有靠背的椅子上,兩手放在膝蓋上。他今天穿的襯衫燙過,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
「三件事。」他說,「第一,椅子全部搬到後面去,拍照不要有椅子。第二,人站三排,前排蹲。第三,名冊擺在桌上,翻開的那一頁要是滿的。」
「門主,翻開哪一頁都是滿的。」
「那就翻最滿的那一頁。」
林昭把一個紙袋放在櫃檯上。
胡開泰打開,抽出一張兩吋的照片,對著光看了一下,翻過來看背面。
「耳朵有露出來。」他很滿意,「你等一下。」
他從抽屜裡摸出一張卡,膠水塗上去,把照片貼進那個方框裡,用大拇指壓了三秒。
第一百一十四號。林招。介紹人林昭。
「好了。」他把卡推過來,「這個要隨身帶。門口那個櫃子借道服要看這個。」
林昭把卡收進書包。
「最裡面那個木櫃。」他說,「最下面那一格。」
胡開泰的手停在膠水罐上。
「那一格不能開。」
「為什麼。」
「不是為什麼的問題。」胡開泰把膠水蓋上,「那是門主的櫃子。要開要寫借閱單,借閱單要門主簽。門主現在坐在那裡,你可以去問,但是我先跟你講,那個單子我在這裡九年,只有兩次是簽下來的,兩次都是協會來查。」
他把膠水推到旁邊去。
「而且那一格三十年沒有開過了。」
「二十二年。」
「……你連這個都要跟我算。」
衛鎮山的頭轉過來。
「你要開哪一格。」
「最下面那一格。」
「你要那個做什麼。」
「看兩個字。」
門主看了他兩秒。
「那一格裡面是舊東西。」他說,「舊東西沒有你的事。今天下午協會來拍照,館裡不辦別的。你要練你去場子上,你要借道服你找他。」
他講完就把臉轉回去看那四個擦地板的。
要打開那一格,辦法很多。
那把鑰匙在他褲子右邊口袋裡,一串五支,走路的時候會響。
或者不必經過他。這種櫃子的鎖是三十年前那種舌鎖,一根髮夾。
或者今天下午協會的人來,讓他們自己開口要看館史的東西,門主會親自把它捧出來。
或者跟他換。他要的東西擺在那裡——年底以前這件事不要有下文,這句話林昭一句話就能給。
或者什麼都不做。那三卷紙在那裡二十二年,它不會走。
一種都沒有用。
林昭走到那個櫃子前面。
那是一個舊木櫃,三格。上面兩格的門是開著的,裡面塞著折起來的道服跟一箱紙杯。
最下面那一格關著,一個小小的舌鎖。
「上面兩格的漆掉得比較快。」他說,「手常常摸的地方會先掉。這一格的漆是整片的,只有鎖孔那一圈有掉。」
胡開泰從櫃檯後面走過來。
「你在幹嘛。」
「牆上這裡。」林昭指了指櫃子旁邊那面牆。
牆上有一道很淡的弧線,從櫃門的高度劃出去,劃到一半就停了。
「櫃門開到這裡就碰到旁邊那個架子。」他說,「所以它從來只開得到一半。這道痕是很多年前劃出來的,後來架子沒有再移過,痕也沒有再長。」
他蹲下去,看門縫。
「門縫下面那一條灰是連著的,中間沒有斷。這一格開最後一次以後,那條灰又長了二十二年。」
衛鎮山站起來了。
「裡面有三卷紙。」林昭說,「靠右邊立著。」
館裡那幾個擦地板的都停下來了。
「你怎麼知道有三卷。」
林昭沒有回答他這一句。他伸手把上面那一格的道服往旁邊撥開,指了指格子的底板。
底板上有三個淺淺的圓,圓的邊上積著一圈灰,圓的中間是乾淨的。
「上下兩格是同一個師傅做的,同一塊底板,同一批木頭。」他說,「上面這一格有三個這樣的圓,是紙捲立在上面立久了壓出來的。後來東西移到下面那一格去了,圓留在這裡。」
「……三個。」
「三卷。」
門主走過來,站在櫃子前面看了很久。
「誰告訴你的。」
「二十八年前那張圖描完,那個人把你們的紙包起來送回來了。」林昭說,「他描完的那一張掛在牆上,剩下的三卷退回這裡。」
「哪個人。」
「北門口寶昌照相館的杜長貴。」
「照相館的。」門主說。
「他不是練武的。」
門主看著他,沒有再問下去。他的手在褲子口袋外面按了一下,那串鑰匙響了半聲。
「今天不行。」他說,「今天協會來拍照。這個櫃子開了要記在哪裡,誰記,誰負責,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招牌掛在協會那面牆上,我不能讓它掛在一個高中生的書包上——這句話我上個月講過。」
「這個櫃子不是鎖著的。」林昭說,「是沒有人要簽名。」
胡開泰本來已經走回櫃檯了。
他停下來。
「等一下。」他說。
他從櫃檯底下抽出一疊表格,翻到中間那一張,攤在桌上,用手掌壓平。
「清點單。」他說,「不是借閱單。借閱是借出去,清點是打開來數一數再關回去,東西不出這個房間。協會來之前本來就要清一次,這一條寫在裡面,我每年都跳過,因為——」
他停了半秒。
「因為清點單要兩個人簽。經手人跟見證人。經手人是我。見證人不能是我。館裡有名字的人我一個一個問過,沒有人要簽這種東西,簽了以後少東西算誰的。」
他把筆放在單子上,抬頭看林昭。
「你有名字。」他說,「第一百一十四號。你是館裡的人,你簽下去就算數。」
他把筆蓋轉開,又轉回去。
「你不要以為我在幫你。」他說,「我這個單子空了九年,每年那一格都是我自己劃一條線,寫一個從缺。今年協會要來,我不想再劃那一條線。你要看你的東西,我要我的單子好看,這個叫做剛剛好。」
門主從鼻子裡出了一口氣。
「你簽哪一個。」胡開泰把單子推過去,「你簽林昭還是林招。你這個人在我這裡是兩格。」
「林昭。」
「那林招那一格空著。」
「他是介紹人。」
「……對,他是介紹人。」胡開泰在後面那一欄也寫上去,寫完自己看了兩秒,「這一張單子我以後不敢拿給協會看。」
衛鎮山把手伸進口袋,把那串鑰匙拿出來,放在櫃檯上。
「拍完照。」他說,「四點。東西不出這個房間,我在場。」
門口那邊有人喊了一聲。
協會的人提早到了,扛著一台相機跟一支腳架。
「來了來了。」胡開泰把清點單塞進抽屜,「椅子搬後面!道服自己穿好!後面那個同學,你往中間站一點——」
擦牆那個從椅子上跳下來。
那個攝影師把腳架撐開,蹲下去看了看,把左邊那一支往下收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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