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你們少的不是兩個字,是三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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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協會的人走了。
場子上的椅子還堆在後面,二十幾個人的道服掛在牆邊那一排,有幾件是拍照才穿的,袖子上還有折線。
胡開泰把清點單攤在櫃檯上,用兩個夾子夾住四個角。
衛鎮山從口袋裡拿出那串鑰匙,走到最裡面那個木櫃前面,蹲下去。
鎖轉了兩下,卡住,他退半格再轉,開了。
櫃門往外拉,拉到一半碰到旁邊那個架子,停住。
「一項一項唸。」胡開泰把筆蓋轉開,「唸一項我寫一項,數量寫在後面。少一樣我要註明。」
「舊獎狀,一疊。」門主說。
「幾張。」
「你自己來數。」
胡開泰跑過去數,數到十四張,跑回來寫。
「木盒一個,裡面舊圖章三顆。」
「舊照片一疊。」
「幾張。」
「你自己去數。」
「門主,我一個人數不完,我這裡還要寫。」
「那你寫一疊。」
「一疊不能寫。」胡開泰說,「一疊是幾張,明年來的人會問我一疊是幾張。」
「舊圖,三卷。」
門主把那三卷抱出來,橫著放在櫃檯上。
紙是黃的,捲得很緊,外面用一條橡皮筋箍著。橡皮筋一碰就斷成三截。
賀教頭站到櫃檯這一邊來。他今天穿的是道服,領口沒有拉正。
「我看。」他說。
他伸手又收回去。
「我不是要拿。」他說,「我在這裡看。」
門主沒有講話,把第一卷推過去一點。
紙攤開來,十二格。人是側著的。
第二卷也是十二格。
第三卷攤到最後那一段的時候,胡開泰忽然欸了一聲——有一張東西從紙捲裡滑出來,飄到地上。
那是一張報紙,摺過四折,紙脆得像餅乾。
胡開泰撿起來,拿在手上看,然後看清點單,再看那張報紙。
「這個。」他說,「這個要不要算一項。」
沒有人回答他。
「它在櫃子裡。」他自己接下去,「櫃子裡的東西都要登記。可是它是拿來包的,包裝算不算財產。上一次清點的人沒有把它寫進去,那就是上一次漏了。漏了要不要補登。補登要寫在今年這一欄,還是寫在二十二年前那一欄。二十二年前那一欄我要去哪裡找。」
門主已經蹲回櫃子那邊,把上面那一格的道服往裡面塞。
林昭已經把第三卷攤到底。
最後三格。
人還是側著的。
每一格的右邊寫著字。前面那些格是七個字。最後三格也是七個字。
但是這三格的字分成兩段:上面五個,下面兩個。下面那兩個字旁邊拉出一條細線,線斜斜地伸進人的身體裡,線的頭上點著一個很小的墨點。
第三十四格那兩個字是肋下。線的點落在人的右邊,第三根跟第四根肋骨中間。
第三十五格是背心。
第三十六格是頂上。
那條線是用很細的筆拉的,拉的時候手沒有抖,一條線一筆到底。線的末端不是箭頭,是一個點,點得很重,重到紙的背面看得見一個小小的凸起。
畫這三格的人知道那個點要落在哪裡,所以他不必畫箭頭。
「這三格跟牆上那張一樣。」賀教頭說。
「差兩個字。」
賀教頭把頭低下去,鼻子快要碰到紙。
「你們少的不是兩個字。」林昭說,「是三個地方。」
館裡沒有人講話。
「這兩個字不是招式的名字。」他說,「它是一個地名。這條線是門牌。前面三十三格教你手怎麼走,最後三格不教手,它告訴你氣從哪裡出去。三格三個地方,一格一個。」
賀教頭的手撐在櫃檯上。
「所以那個位置——」
「第三十四格是肋下。」林昭說,「右邊第三根跟第四根中間,往下一寸半。你六年撐的是肩胛下面那一塊,離它三寸。」
「三寸。」
「三寸。」
「那第三十五格。」
「背心。」林昭說,「兩片肩胛骨中間那一條,往下數第四節那個位置。那裡不是使力的地方,那裡是讓氣過去的地方。你六年沒有讓它過去,它就從你借出去的那一塊出來。」
賀教頭沒有再講話。他站在那裡,一隻手慢慢抬起來,抬到胸口那個高度就停住了,停了很久,然後放下去。
衛鎮山一直站在櫃子那邊。
「東西不出這個房間。」他說。
「我知道。」
「你都看完了。」
「看完了。」
門主看著他。他大概是在等一個問題,一句要求,或者一張要抄的紙。他等到的是林昭把第三卷從尾端捲回去,捲得跟原來一樣緊。
要把那三個地方帶出這個房間,辦法很多。
抄下來。筆跟紙就在櫃檯上,胡開泰的第二聯還是空白的。
不必抄。這三格他闔上眼睛就在,一年以後也在。
讓賀教頭自己抄。他抄的是他們館裡自己的東西,出不出這個房間跟外人無關。
打電話請剛剛那個攝影師回來一趟,他的腳架還在門口。
或者什麼都不做。這三格紙躺在這裡二十二年,再躺二十二年也不會變。
一種都沒有用。
胡開泰還站在原地,兩隻手一手一張,一張清點單,一張報紙。
「不然這樣。」他說,「我寫舊報紙一份,狀態不良。可是我一寫,明年清點就要有這一項,明年沒有找到它我就要註明遺失。一張報紙我報遺失,門主你覺得好看嗎。」
邱志剛從場子那邊走過來。
他把報紙從胡開泰手上抽走,看了兩秒,摺成四折,又摺一次,蹲下去塞進門主那張有靠背的椅子右前腳底下。
椅子不晃了。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住。
「教頭。」他說。
賀教頭沒有回頭。
邱志剛站在那裡等了一下,然後回場子上去。
胡開泰看著那張椅子看了三秒。
「那我寫墊片。」他說。
他低頭寫上去。
門主把三卷紙抱回櫃子裡,靠右邊立好,關上門,鎖,轉兩下。
「簽名。」胡開泰把單子推過來。
林昭簽了。經手人那一格是胡開泰的字,見證人那一格是他的。
「今天這一張我要收起來。」胡開泰把第一聯抽出來夾進夾子,第二聯撕下來,「這一張是你的。」
林昭接過來。
複寫紙的第二聯,藍的,字印得很淡。舊獎狀十四張、木盒一個、舊圖章三顆、舊照片一疊、舊圖三卷、墊片一份。
「你收好。」胡開泰說,「這個不是收據,這個是證明你今天有在場。以後有人問東西少了,你也要負責。」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把筆蓋轉回去,「下禮拜四以前把道服的錢帶來,還有你那個介紹人,他到現在還沒有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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