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教你的那個人,自己也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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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一早自習,黑板右下角是二百一十七。
值日生把粉筆放回盒子裡的時候,孟以寧從後門進來,走過他座位旁邊沒有停。
她把一張紙放在他桌角。
那是一張影印的,紙很薄,字是印刷體,右上角有一個章的邊。
「我去要了。」她說。
「要到了嗎。」
「沒有。」
她把椅子拉開坐下,背對著他。
「我三叔說庫房那本要爺爺點頭。」她說,「我去問爺爺,他說他忘記了。」
「你上禮拜講過。」
「這一次不一樣。」她轉過來一點,「他不是說他忘記了。他說,那一本你不要看。」
林昭把那張紙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
「這是什麼。」
「藥單。」她說,「我們家每個月的藥,廣德堂送的。送了很多年。我要影本的時候,管帳的順手給我這一張,他以為我要的是這個。」
「你要的不是這個。」
「我要的不是這個。」她說,「可是我看到上面有你昨天去的那家。」
她把身體轉回去,翻開課本。
「我沒有要問你什麼。」她說,「我只是想說一聲。」
那張紙上有十幾行,每一行一味藥,後面跟著數量。
其中一行的名字,跟岑師傅昨天推出來那一格裡的東西是同一個。
沒有血竭。
他把那張紙移到光底下。
每一行後面的數量都是整數,而且從最上面那一格到最下面那一格,每個月都一樣。
一年十二次,一次都沒有變過。
人不會每個月傷得一樣重。
這不是照人開的單子。這是照著上一張抄的。
他把那張紙對摺,收進書包裡層。
「那張你留著。」孟以寧沒有回頭,「反正我要的不是那個。」
「你三叔說庫房那本要誰點頭。」
「爺爺。」
「他昨天以前說的是忘記了。」
「對。」
「昨天以後說的是不要看。」
孟以寧的背停了一下。
「你在講什麼。」
「兩句話不一樣。」林昭說,「忘記了是他不知道。不要看是他知道。」
她沒有轉過來。
第一節的鐘響了。
第二節下課,操場邊上圍了一圈人。
一台白色的車停在校門口的紅線上,車頭朝裡,沒有熄火。
游家豪靠在車門上。他今天沒有穿制服。
「三年三班林昭。」
「有事。」
「昨天在我家。」游家豪把身體站直,「你講的那幾句,我要你在這裡再講一次。」
「哪幾句。」
「你說我們家的櫃子有一格沒有人拉過。」
圍著的人往前擠了一點。
要讓這件事結束,辦法他數得出來。
講一次。講完他會要第二次,因為第一次他沒有錄音。
不講。他會等到放學,這台車有汽油。
講錯的。他回家對,明天再來,而且會帶人。
叫他自己去問岑師傅。岑師傅禮拜一不上櫃檯,禮拜一他在後面翻曬。
把那個囊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念出來。念完他會問你怎麼知道。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游家豪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往前一遞。
那是一個布囊,青灰色,口上一條抽繩,繩子的邊磨白了。
「你不是很懂嗎。」他說,「你講這個是什麼。」
林昭沒有接。
「你們館裡的人身上都有一個。」
「你怎麼知道。」
「昨天長凳上那三個人,坐姿不一樣,位置一樣。」林昭說,「都在左邊口袋,都靠外面那一側。那不是自己放的,那是有人教的。」
游家豪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囊往前又送了半寸。
「你講裡面是什麼。」
「不用打開。」
「你講。」
「化瘀的,磨過的,你們櫃上開得最勤那一格。」林昭說,「加了一味止痛的,比例不高,怕人吃了不知道自己傷在哪。外面還有一層蠟紙,因為它會受潮。」
圍著的人沒有聲音。
游家豪低頭看那個囊。
「這個我阿姨也有。」
聲音從人群後面來的。陳嘉文擠了進來,脖子上還掛著抹布,是他們這一組今天掃廁所。
「什麼。」
「這個啊。」陳嘉文伸手指了一下,「我阿姨也有一個。南門外那條巷子那個。她說是藥房送的。」
「你阿姨那個不一樣。」
「一樣啊。」陳嘉文說,「青灰色的,繩子一樣。她那個還比較新。」
游家豪把囊收回去了一半,又停住。
他把它塞到林昭手裡。
「你拿去。」他說,「你拿回去慢慢看。看完你來告訴我我們家哪裡不對。」
林昭把囊收進口袋。
游家豪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右手抬起來,手掌向下,往林昭的手腕上扣。
那是一個很正的起手。肩沉、腰轉、手掌翻過來的角度都對。
林昭沒有動。
游家豪的手扣在他手腕上,然後就停在那裡。
三秒鐘。
游家豪自己先鬆開了。
「你這一下,第三個動作錯了。」林昭說。
「什麼。」
「你手肘該沉下去。你抬起來了。」
「不可能。這個我練六年。」
「所以你抬了六年。」
游家豪的臉整個紅了。
「你懂什麼。」
「教你的那個人,自己也是這樣。」
圍著的人裡有人笑了一聲,笑到一半自己收掉。
「你怎麼知道教我的是誰。」
「你剛剛抬手肘的時候,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肘。」林昭說,「學的時候被人打過那裡。打你的人自己不知道那裡是錯的,所以他打的是你抬得不夠高。」
游家豪的嘴唇動了一下。
上課鐘響了。
人群散得很快,只有陳嘉文沒有走,他站在原地把抹布從脖子上拿下來,又掛回去。
「欸,那個囊你真的要看喔。」
「要。」
「那個裡面是藥欸。」
「我知道。」
「你不會吃吧。」
放學以後,校門口對街。
早餐店的鐵門拉到一半,趙大彪在裡面收椅子。
一個女的站在騎樓下等他。四十幾歲,短髮,手上提著一個帆布袋。
「林昭。」
她叫的是全名。
「柯老闆。」
她的眉毛動了一下。
「你知道我。」
「上禮拜有人跟我提過。」
「那省事。」她把帆布袋換到另一隻手,「三千。」
「什麼三千。」
「你那支秤。」她說,「我出三千。」
趙大彪從鐵門底下鑽出來,站到林昭旁邊,沒有講話。
「你看過那支秤嗎。」
「沒有。」
「那你怎麼出價。」
「因為我秤過你們行裡另外一支。」她說,「骨桿銅盤,連盤子四兩多。我出的是這個數。」
「不賣。」
她沒有再問第二次。
她把帆布袋提起來,在肩上帶了一下。
「行裡沒有人告訴我那支秤能做什麼。」她說,「他們只告訴我有一個高中生。」
她走了兩步,回頭。
「你要是哪天肯賣,你不用去找侯老闆。」
「我知道。」
老闆娘從鐵門裡面探出頭來。
「阿彪,椅子你疊反了,這樣明天早上要重疊一次。」
趙大彪回頭看了一眼那疊椅子。
「大哥,我要進去了。」
林昭把手插進口袋。那個囊在裡面,隔著布還聞得到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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