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紙還你,你的名字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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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點半,早餐店門口那張紅椅子上放著一塊抹布。
老闆娘蹲在椅子旁邊,一隻手撐著膝蓋。
「下個月起七十。」她說,「本來五十,我知道我上次說漲二十,我現在還是說漲二十,你不要在那邊算。」
趙大彪站在椅子前面,兩隻手垂著。
「七十。」他說。
「對。」
「本來五十。」
「對啊。」老闆娘用抹布拍了拍地面那塊新水泥,「你看這裡,以前一個坑,客人踩到都會晃一下。現在平的。平的就是好位子。好位子七十。」
趙大彪低頭看那塊水泥。
「那個是我補的。」
「我知道啊,補得很好。」老闆娘站起來,「所以現在是好位子了。」
她進店裡去了。趙大彪在椅子前面站了一會兒,才轉過身。
「大哥。」他說,「對面那個人今天要走。」
「你怎麼知道。」
「行李箱昨天晚上就拿到大廳了。今天早上六點我就在了,我看到他在櫃檯結帳。」他補了一句,「我六點就在了。」
快八點,那個人過馬路走過來。
灰夾克換成一件深色的外套,右手拉著一個行李箱,輪子有一邊在響。他走到店門口停下來,先對老闆娘點了個頭。
「老闆娘,不好意思。」他的口音把「不好意思」講得很軟,「我前幾天放在你這裡那張紙。」
老闆娘從蒸籠後面探出頭。
「給那個學生了。」她說,「我跟你講過,人家要是回來問,我就說給你了。我沒有騙你,我現在就是這樣講。」
那個人的視線轉過來,停在林昭身上。
他看了兩秒,臉上沒有什麼變化。一個高中生,制服,書包放在腳邊。
「同學。」他往前走了半步,「不好意思。那張紙我要拿回去。」
「為什麼。」
「我拿回去要交代。」他說,「東西是他們給我的,我用完了,我要還。這種事我不能自己留著,我留著以後就沒得做了。」
林昭把書包拉開,從講義中間抽出那張紙,攤平。
「紙給你。」
那個人伸手要接。
「你的名字。」
手停住了。
那個人看著他,眉毛往中間收了一點,像在算這句話值多少錢。他算了三秒。
「麥志遠。」他說,「麥子的麥。」
「誰要你來找的。」
「這個我不能講。」麥志遠說得很快,快得像早就準備好,「不是我不講,我講了,我以後就沒得做了。而且我跟你講,我也沒見過人。錢是匯的,紙是寄的,寄過來的時候連個字條都沒有。我打回去那個號碼,接的也不是那一個。」
他把紙接過去,摺成四折,收進外套內袋。
那個內袋鼓著。
鼓的形狀是紙,摺過的邊在布底下頂出一條稜。一張摺成四折的紙頂不出那條稜,那裡至少三張。
「我在這裡待了六天。」他說,「一個學校,一條街,我一天站十個鐘頭,我什麼都沒有。回去我要挨罵。」
他把行李箱換到左手,然後又停下來。
「同學。」
他從外套另一邊口袋裡拿出一張紙,攤開,遞到林昭面前。
那張紙上不是玉。
是一個環。扁的,一指寬,中間空的,外緣有一圈很淺的齒。跟那塊玉一樣,四邊留白,右下角一個編號。
林昭看了三秒。
編號的下半截,跟他昨天摺起來還回去的那一張不是連著的。中間隔著很多頁。
「這個你有沒有看過。」
「沒有。」
「好。」麥志遠把紙收起來,「我就問一下。」
他拉著行李箱往公車站走,走了幾步回頭。
「你們學校真的沒有姓孟的女生?」
「有。」林昭說。
麥志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像是覺得這個高中生在跟他開玩笑。
「那我就不問了。」他說,「我三點的車。」
輪子那一邊的響聲往路口去了。
趙大彪從椅子上站起來,半個屁股還懸著。
「大哥,要不要我送他去車站。」
「不用。」
「他叫什麼。」
「麥志遠。」
趙大彪從口袋裡掏出一支原子筆,在自己左手心上寫。
「洗澡會沒有。」林昭說。
趙大彪停了一下,把筆換到左手,在右手心上又寫了一次。
「兩隻手。」他說,「一隻洗掉,還有一隻。」
打掃時間,陳嘉文正在澆水。
一天兩瓶,他停不下來。看到林昭抱著一塊石頭進來,寶特瓶就舉在半空中忘記放下。
「欸,這個又是什麼?」他跟過來,「你哪裡拿的?這個是石頭吧,這也要登記吧,門口那個簿子——」
「登記了。」
警衛在物品欄寫的是石頭,寫完抬頭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
兩個眼之間那條線今天還是深的。
陳嘉文的水澆在線外面半步,一滴都沒有澆到線上。他每天澆兩瓶,澆的位置一天比一天準。
那塊斷石不重。林昭把它放在花圃最靠操場的那個角上。
那個位置空著。白花本來在那裡,上禮拜被陳嘉文自己挪進去了。
「這裡要放石頭?」陳嘉文蹲下來,「那要不要對稱?兩邊各一塊比較好看吧,我明天再帶——」
「不要。」
「為什麼。」
「兩塊石頭一樣重、一樣大、放得一樣遠,才叫對稱。」林昭用掃把柄在土上劃了一條線,「你要去哪裡找第二塊跟它一模一樣的。找得到的話,那兩塊都是新的。」
陳嘉文張著嘴想了三秒。
「有道理。」他退開兩步,「那這樣就好。」
坑挖得比前兩次淺。
石頭放進去的時候斷面朝上,朝著天。
一個罩,一個壓,這一個是接。前面兩個把渠開出來,這一個擺在渠的頭上,等東西過來。
土蓋回去,踩實。
底下十九公尺那條斷口,本來要走完二十二步才到頭,四百九十五天。現在接口挪到這一邊來了,它要走的路剩十二步。
一天一寸。
兩百七十天。
九個月。他把掃把柄上的土在花圃邊上刮乾淨。
陳嘉文在他旁邊蹲著看那塊石頭。
「這塊石頭放在這裡幹嘛。」
「墊的。」
放學回來,趙大彪還坐在那張椅子上,坐得很直。
一個月七十。
要處理它,辦法很多。
把這間店買下來。這條街的店面現在值多少,他清楚,錢在他書包裡。
去找房東。那個人有一件事正在煩,煩了半年,講三句話就會覺得這條街的租金該降。
教老闆娘一個做法。同樣的麵糊、同樣的爐子,一個月多賺三千。
把這一整條街的租金一次壓平。壓完以後全街的人都會覺得是自己談贏的。
或者付。一個月七十,一年下來不少。
老闆娘從店裡端著抹布出來。
「阿彪,講好了喔。」她說,「桌子一小時十塊,你擦兩個鐘頭抵二十。從明天開始,早上七點到九點,那時候人多。」
趙大彪站起來,兩隻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我擦兩個鐘頭。」
「對。」
「一小時十塊。」
「對啊。」老闆娘把抹布塞到他手裡,「擦壞了算你的。」
放學前他繞去補習班一趟。
櫃檯那個小姐把收據撕下來,問他要不要打統一編號,他說不用。四千五百塊,兩個月,林妤的名字。
回到家,張秀蘭正在陽台收衣服。
「補習班打電話來。」她隔著紗門說,「他們說錢已經繳了。」
林昭把書包放下。
「嗯。」
「你哪來的錢。」
他從書包裡把那張收據拿出來,放在餐桌上,壓在鹽罐底下。
張秀蘭走過來拿起收據,看了很久。收據上是林妤的名字,日期是今天。
「媽——」林妤從房間裡衝出來,「你不要問了啦,櫃檯那個阿姨說現在很多人都自己去繳,你上次不是說要請假去排隊很麻煩嗎,而且他們現在收現金要登記身分證你知道嗎,還有喔,我下禮拜要買參考書。」
「你剛剛講到哪裡了。」張秀蘭說。
「參考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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