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三個錦盒我都不要,我要牆角那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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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五最後一節下課,孟以寧從他桌邊走過去。
「我爺爺今天早上自己下樓了。」
她沒有停,也沒有等他回答。
林昭把口袋裡那個小紙袋按了按。裡面兩張一吋照片,白底,露耳朵,沒有笑。
走到川堂的時候,他看見校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車,停在紅線上。
孟以寧也看見了。她走了另一邊那道門。
早餐店門口,趙大彪站了起來。
「大哥,那邊有人等你。」
「知道。」
車門開了,下來的不是孟長福。
三十上下,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昨天在孟家正廳裡問「你把一個學生找來做什麼」的就是他。
「林同學。」他伸出手,又收回去,「我叫孟世昌。老太爺交代備一份謝禮,我親自送來。」
他往後面抬了抬下巴,司機從後車廂搬下三個錦盒。
「孟家那些東西,十二年是我在管。」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看著林昭的眼睛。
騎樓底下沒有桌子。孟世昌看了一圈,把三個盒子擺在趙大彪那張紅色塑膠椅上。
趙大彪往旁邊站開一步,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椅子,沒有說話。
第一個盒子打開。
「端硯。老坑,坑口九年前封了,現在市面上有的都是新料。這方是我十年前在南邊收的,行裡有人開過價,我沒賣。」
第二個。
「青花碗。這一件不必我多講,看底就知道。」
第三個。
「印。壽山,白芙蓉。刻的是前清一個小官,名字不響,可是那手刀口是真的。」
他把三個盒蓋都掀著,往後退了半步。
「林同學看看。」
林昭看的是第三個盒子。
不是裡面的印。是盒子。
「這個盒子。」
孟世昌愣了一下。「盒子?」
「盒子比裡面的東西老。」
孟世昌笑起來。「林同學,這是老盒配老——」
他的話停在一半。
「……那個盒子是我親自配的。」
他說完之後沒有再說話。
趙大彪看看他,又看看林昭。
林昭伸手把第一個盒子往自己這邊轉了半圈。
「硯是真的。坑不對。你說的那個坑封了九年,這方石頭是從另一邊挖的,差六十年。挖它的人也知道,所以磨了一道假的舊痕在底下,磨的方向是順的。老坑的舊痕是橫的。」
他把手收回來。
「碗是真的。年份比你講的晚一朝。」
「印是新的。刻的人手很好,好到你看不出來。他也知道你看不出來,所以只做了一半的舊——真要做滿,他得多花三個月,他不想花在你身上。」
孟世昌的臉沒有動。他的手指在錦盒邊上收緊了一次,又鬆開。
「你入行十二年。」林昭說,「前面九年沒有人教你,你是照書認的。你手上那本書有一頁印反了,坑口的舊痕方向就在那一頁。」
「你從那一年開始,一直錯到今天。」
騎樓底下安靜了一下。
早餐店裡面有人在收桌子,鐵盤碰到不鏽鋼檯面,響了兩聲。
「不是你的錯。」林昭說,「教你的人也是照那本書學的。」
孟世昌張了張嘴。
他大概原本準備了三種回法,這一句不在裡面。
「這三個我都不要。」林昭說。
「……那林同學要什麼。」
「你們庫房,進門左手邊往裡走,西邊那面牆,第二層架子底下靠牆的地上。有一個東西蓋著布。」
孟世昌想了很久。
「那個石鎖?」
林昭點頭。
孟世昌先是沒有反應,然後笑出聲,笑得比剛才自然。
「那是我曾祖那一輩練功用的。鐵芯早鏽穿了,我父親那時候拿它擋門,擋到後來門框都被壓歪了,才收進去的。」
他往那三個盒子看了一眼。
「林同學,那個不值錢。」
「我知道。」
「一個鏽石頭。」
「要那個。」
孟世昌看著他,看了三四秒。
那三四秒裡他把很多東西想過了一遍——這個高中生說破了他十二年,可是他要走的是庫房裡最不值錢的一件。
他轉頭對司機說:「回去搬。」
聲音是輕鬆的。
然後他看了看椅子上那三個盒子。
「這三件是老太爺交代要送到的。」他說,「我空著手回去,不好交代。」
林昭伸手把中間那個盒子裡的碗拿起來,轉過身,放進趙大彪懷裡。
趙大彪整個人僵住。兩隻手托著那個碗,手肘往外撐開,像是誰塞了一顆剛從鍋裡撈出來的蛋給他。
「他收了。」林昭說。
孟世昌看著趙大彪。趙大彪低頭看著碗。
「大哥。」趙大彪的聲音很小,「這個我帶回家,我媽會問。」
「多久。」林昭問。
「來回四十分鐘。」
「我先去一趟。」
鎮嶽館的鐵捲門今天拉到頂。
胡開泰從桌子後面站起來的速度,跟禮拜三不一樣。禮拜三是彈起來的,今天是先看清楚了誰進來,才站。
「同學,你來——」
「照片。」
林昭把紙袋放在桌上。
胡開泰翻開名冊,翻到第一百一十四號那一行,把兩張照片對進去,一張貼在卡上,一張夾在名冊裡。
「要蓋章,要送出去做卡。下禮拜三來拿。」
「好。」
胡開泰把名冊合起來,手還按在上面。
「賀教頭這幾天請假。」
林昭沒有問為什麼。
胡開泰等了一下,好像那句話後面本來還有別的,等不到人接,就把它放下了。
「道服下批到貨我打電話給你。」
回到騎樓的時候,車已經停在那裡。
那個東西擺在地上。
青石的,一頭一個圓墩,中間一道握把,被幾代人的手磨得發亮。鐵芯從一側鏽穿了,缺口裡積著暗紅色的粉。整塊石頭沉在地上,沉得比它的體積該有的樣子還多一點。
一百斤上下。
他蹲下去,手背在那道握把上碰了一下。
沉。
石頭該有多重,他一眼算得出來,這塊多了。多出來的那部分不是石頭。
它在一個有東西的地方待過,待得很久。久到不能用年算,得用它旁邊的木頭來算——孟家那間屋子的木頭跟著它沉了一點,而那間屋子是孟家蓋的,孟家蓋那間屋子的時候,這塊石頭已經是這樣了。
他把手收回來,在褲子上擦了一下。
那個八十塊的銅香爐是被泡出來的。這一塊也是。
同一個地方。
他站起來的時候,趙大彪正看著他。
「大哥,這石頭怎麼了嗎。」
「重。」
他要把它弄回去,方法他數得出來。
讓它自己走。走多快看他要它多快,走到了它會自己停在該停的地方。
收進袖子裡。收進去它就不是現在這個形狀了,他嫌可惜。
不動它,只把裡面那點東西抽出來帶走。抽出來剩下的就是一塊石頭,浪費。
再不然,讓今天傍晚在這條街上看過它的人,明天早上一起想起來自己家樓下本來就有這麼一塊石頭。
或者從這裡到他要放的地方,直接開一道門。
他站在那裡。
趙大彪彎下腰,兩隻手扣進握把裡,肩膀往下沉了一下,臉憋成紅的,把石鎖搬了起來。
「大哥,我來。」
他走了三步,又停下來,換了個抱法。
「放哪。」
「你椅子旁邊。」
趙大彪把石鎖放在早餐店門口那張紅椅子邊上,用腳把它推正,讓它跟椅腳齊了。
他扶著腰站直,喘了兩口。
「大哥,這個值錢嗎。」
「換得到這家店。」
趙大彪笑了。
他笑得很誠懇,笑完拍了拍石鎖上面那個圓墩,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孟世昌的車開走了。三個錦盒還在他的後座上,一個都沒帶回去,也一個都沒有留下。
天在暗。早餐店的老闆娘出來收招牌,繞過那塊石頭的時候踢到了一下,罵了一句,把它往牆邊挪了兩寸。
石鎖挪到牆邊。
路過的人沒有一個多看它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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