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他們那一張不收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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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三早上五點五十,廚房的燈已經亮了。

他媽站在流理台前面,第八帖的紙包拿在手上,嘴裡哼著那首林妤聽不出來的歌。

「你怎麼又這麼早。」

「醒了。」

「我也醒了。」她把紙包翻過來看摺口,「我昨天一覺睡到五點半,中間一次都沒有起來。十幾年沒有這樣了。」

她說完又哼起來,手指已經捏住上緣那一摺。

那一包要在下鍋之前先過他的手。辦法他數得出來。

說他來煮。她會先問你什麼時候會煮了,再站在旁邊看他煮完。

說紙包受潮,要換一張紙。她會把紙拿到燈底下,一寸一寸找哪裡潮。

叫她去客廳坐。早上這個時候電視只有氣象和早操,她不會坐。

等她轉身。她拆紙包從來不轉身,拆開先看一眼,看完才倒。

昨天晚上先拆好。罐子裡的紙包她睡前數一次,數完把罐子轉到字朝外;早上要是字朝裡,她會一包一包拆開來看。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樓梯那邊響了一聲,林妤跳會響的那一階沒跳好。

「媽,我扣子掉了。」她拎著制服站在廚房門口,「第二顆。今天升旗,教官站在司令台下面專門看第二顆,上禮拜我們班被記了三個,三個都是第二顆,我不要當下一個。」

「你現在才講。」

「昨天就掉了,我昨天忘記講。」

他媽把紙包放在流理台上。

「站著不要動。」

她上樓去拿針線盒。

林妤站在門口,把制服套上,兩隻手捏著少了扣子的那兩片。

林昭把紙包拆開。那一味撥到一邊,攤在掌心,殼順著本來那一道裂開。他把它倒回去,照原來的摺法摺好:先對摺,兩邊往中間,上緣壓進去。

林妤盯著他的手。

「你在幹嘛。」

「你第一顆也在晃。」

林妤低頭,捏住第一顆扣子轉了一下。

「真的欸。」她又轉了一下,「它什麼時候開始晃的,我怎麼都不知道,那我昨天一整天是不是都這樣走來走去。」

他媽下樓,針線盒夾在腋下,嘴裡已經咬著一段線。

「不要脫。」她拉住林妤的衣襟,「穿著縫。不要講話,講話我會縫到你。」

林妤閉上嘴,沒有閉多久。

「媽,第一顆也在晃。」

「那就兩顆一起縫。」

縫完,她拿起流理台上的紙包,拆開看了一眼,倒進鍋裡,接著哼剛剛那一句。

七點五十打鐘,黑板右上角換成一百八十。

陳嘉文的自傳多了一頁。

「我加了一段。」他把紙轉過來,「我寫我刷牙的時候在想今天要做什麼。這樣就不是只有時間了,有想法了。老師說做過的事不用想,可是想也是做過的事,對不對,我想了很久這一句。」

他說完,拿鉛筆把那一句圈起來,圈完又擦掉一半。

放學四點多,南門街。

葉家麵店靠牆那張桌子,岑師傅在排單子,筆插在耳朵上。第三根柱子底下那一塊淺色,這幾天被豆漿店的攤車蓋住了一半。

禮拜一那張紙,他只看到兩格。

關明義從街口過來,後面跟著一個人。

那個人四十上下,灰色大衣的扣子全扣上,手上一個牛皮紙公文袋,跟關明義腋下那一個一樣大。他走到第三根柱子前面停下來,先看柱子,再看地上,然後把公文袋換到左手。

「這位是他們那邊來的。」關明義站在騎樓邊上,「今天早上九點到分會,我陪,陪到五點。今天看位置,明天一戶一戶問,後天看情形。」

那個人轉過身,微微彎了一下腰。

「您好。敝姓片岡。」他的國語很慢,每個字都放在該放的地方,「我是武籍院的事務官。禮拜一,我打過一通電話到貴會,問了一件事,沒有說明我是誰。這是我的失禮。今天我來,是要把那件事辦完。」

「辦什麼。」

「兩件事。」片岡把公文袋打開,「第一件,我們的人在這裡過世,我要帶他回去。第二件,我要把這一張表填完。」

「人在殯儀館。」關明義接過去,「領人要我們分會的章。我們的章,要他那一張填完才能蓋。」

「是的。我的表,要貴會的章,才能寄回去。」片岡點頭,「所以我們兩個人,要一起把這條街走完。您的意思是這樣,對嗎。」

「我的意思是我五點要回分會。」

片岡從袋子裡抽出一張表。

格子是橫的,跟禮拜一那一張一樣,這一張沒有摺過,也還沒有字。最左邊一欄很窄,中間三欄一樣寬,最右邊那一欄比左邊寬出一截,每一格的高剛好等於寬。

林昭看著最右邊那一欄。

「右邊那一欄是蓋章的。」

關明義湊過去看。

「你怎麼知道。」

「格子是方的。」

片岡看了他一眼,把表轉過來一點。

「是的。這一欄要本人的印,或是本人的簽名。」他用手指從左到右點過去,「左邊是門牌,一戶一行。中間是那一天那個時間,這一戶有誰在,看到了什麼。右邊是本人。沒有本人落款,這一行就不算。」

關明義把自己腋下那本簿子抽出來,橡皮筋還圈著。

「我們這本是一個館一行。館名,教練三個,學員一百多。」他說,「學員我們只寫一個數。一百一十四就是一百一十四。」

林昭把那張表的邊角壓平。

「他們那一張不收數字。」

關明義也看著那一排方格子,把橡皮筋又多繞了一圈。

「那一條街要蓋多少個章。」

「這條街,有十七戶。」片岡說,「我昨天晚上,走過一次,數過了。」

葉媽媽端著兩碗麵從裡面出來,放在門口那張桌子上。

「坐在我們家門口的都要吃。」

關明義把碗往外推了一點。

「我不用,我等一下還要回去……」

「今天沒有得點,今天吃我們自己的。」

她講完就端著托盤走回去了。

片岡把大衣下擺拉平,坐下,把筷子擺正。

「謝謝。那麼,我吃。」

關明義看了一眼手錶,也坐下了。

片岡吃了兩口,放下筷子,看著站在門邊的林昭。

「請問,這一位,是這一戶的人嗎。」

「學生。」關明義替他答,「上個禮拜我問過了。」

片岡還是看著林昭。

「您住在這一戶嗎。」

「不住。」

「您的意思是,您不是這一戶的人,對嗎。」

「對。」

片岡點點頭,把筆蓋蓋回去。

「那麼,您不在我的表上。失禮了。」

裡面,岑師傅把耳朵上的筆拿下來,又插回去。

片岡往裡面看了一眼。

「那一位呢。」

「他明天。」關明義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今天只看位置。明天一戶一戶來,從街頭那一家開始,這一家排在後面。」

晚上,他媽把林妤那件制服翻過來,把早上那兩顆扣子拆掉重縫。

「早上那個是急的。急的會掉。」

「那早上那個要是升旗的時候掉了怎麼辦。」

「沒有掉。」

「沒有掉是運氣好。」

「沒有掉就是沒有掉。」

她縫完,從電視櫃下面拿出那本記藥的本子,在那一格上畫了一筆。

「今天第八帖。」

「還有四十六帖。」

「你記得比我清楚。」她把本子合起來,「我今天要早一點睡。」

「明天幾點起來。」

「睡飽了就起來。」

她把電視關掉,上樓,一路哼著那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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