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帝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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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子是被人一把掀開的。
「林昭!你給我起來!」
咦。
他沒有睜眼。
沒有人碰過他身上的任何一樣東西。上一個伸手的,手還舉在半空中,自己先跪下去了。
現在有一床被子從他身上飛走,落在床尾。
掀被子的人還在吼。
「太陽都曬到你屁股上了!」
……這個聲音。
剛到那邊的頭幾百年,他常夢見這個聲音。夢裡他媽在廚房喊他吃飯,他應一聲,就醒了。洞裡只有石頭,和石頭上結的水。
後來夢就少了。
再後來,他到了那一步。到了那一步的人不作夢——神魂裡沒有雜質,閉上眼睛只是把眼睛閉上而已。
他已經幾千年沒有做過任何一個夢。
所以現在這一下,只有兩種可能。
要嘛他又夢見了,而且夢得離譜地細——涼氣貼上小腿的先後、聲音從門口偏左半尺過來、她句尾往上拉的那個習慣,一樣都沒少。
要嘛,那一萬年是夢。
他躺著沒動。攔一床夢裡的被子,沒有意義。
他得先知道自己在哪一邊。
神識鋪開來。
這棟樓六層,二十二戶,此刻醒著的有九個人。
三樓那戶在燒水,壺快滾了。五樓的老先生坐在床沿沒起身,心跳一分鐘五十一下。四樓那對夫妻在吵架,吵的是一筆兩千三百塊的錢,已經吵到第四個回合,聲音壓得很低,怕鄰居聽見。
對街早餐店的油鍋第三次滾開。老闆娘正在翻今天第十七個蔥油餅,翻早了,那一面還沒到。
全部對得上。
夢只給你要的東西。這棟樓裡沒有一樣是他要的。
這裡是真的。
那一萬年,也是真的。
兩件事並排擺著,誰也不讓誰。
他先擱著。手上材料不夠的時候不硬想,這是他很早以前就學會的。
他睜開眼睛。
他媽站在床邊,一手還抓著那床被子,圍裙沒解,頭髮右邊掉下來一綹,她自己不知道。
他上一次看見這張臉,是一萬年前的一個早上。他躺在床上,她在門口喊他吃飯,他應了一聲,然後閉了一下眼睛。
現在她站在這裡,抓著被子,正在生氣。
天花板上那道裂縫也還在,他小時候搬書桌磕出來的,他媽罵了他好幾天,最後拿一張海報貼上去,貼歪了。
「你看看幾點了!」他媽把被子往床尾一摔,一手往窗戶那邊指,「我叫你三次了!」
「七點零四分。」
「我問你幾點了嗎我!」
他想了想,這句話好像確實不是在問時間。
「暑假剩幾天你自己算過沒有?作業呢?寫完了沒有?」
「看完了。」
「我問你寫完了沒有!」
「……」
「看完了跟寫完了是一回事嗎?你當老師是瞎子啊?」
「隔壁棟那個陳嘉文,人家暑假補英文補到晚上九點半,禮拜六還去。你呢?你躺著。」
「開學就高三了你知不知道?高三!明年這個時候人家都在填志願了,你要填什麼?你填床嗎?」
他認真想了一下這個問題。
志願表他記得,一張紙,前面填校名,後面填科系,總共幾十個格子。
問題是他能填的東西不在那張紙上。
醫勉強可以填,可是地球的醫學院教的那些,他一個晚上能寫十本。
他會的其他那幾樣,這張紙上一格都沒有。
真要填,他大概會在上面寫「大帝」——可是那不是志願,那是已經發生的事。
「不填床。」
「你還敢頂嘴。」
他就沒再說話了。
「你眼睛在看哪裡?我在跟你講話欸。」
三樓那壺水,滾了。
「沒有在看。」
「你就是這個態度。」
一萬年前他站到最後那幾百年,話說到一半就沒有人敢說完了。有一個人在他面前提到三個不該提的字,跪了四十年,他一直沒叫他起來——不是他狠,是他忘了。到後來,整片天底下沒有一句話是完整的。
現在有一個人站在他床邊,一口氣講了那麼久,中間沒有換過氣,也沒有要停的意思。
而且她講的是暑假作業。
「聽見了沒有?」
「聽見了。」
「聽見了你倒是動啊!」
她轉身出去,門沒關。腳步聲蹬蹬蹬下樓,第五階響了一聲。那一階從他小時候就會響。
他坐起來,腳踩到地板上。
涼的。
那邊沒有一樣東西是涼的。冷熱他說了算。
還有一件事,他一直沒有讓自己去想。
昨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是一片很淺的水,踩下去沒有聲音。很遠的地方有一盞燈。那盞燈滅了七次,又亮了七次,第八次亮起來的時候,被子被掀開了。
水面上有東西在走,走得越來越近,可是沒有腳步聲。
水是溫的。那個溫度他量得出來,卻說不上來像什麼。
他攤開手掌看了一眼。
乾的。
到了那一步的人不作夢。
他作了。
十七歲那年他也做過這個夢。一模一樣的水,一模一樣的燈,一模一樣的七次。那一次他什麼都沒看懂,眼睛一閉一睜,人就到了另一個地方。
這一次他看懂了一點。只是那一點還不夠拼成一句完整的話,但足夠確定他出現在這裡一定有原因。
至於是誰的原因,他不猜,也不急。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副骨頭是十七歲的。全都對,一樣都沒少。
只有他自己不是原來那個了。
他在心裡放了兩個字。
蘇挽。
放了一遍,又放回去。
胸口那一塊還是空的。一直是空的。他早就不碰了,碰了沒有用。
門被踹了一腳。
「哥!媽叫你!」林妤在門外喊,「你再不下來我就把你那份吃了!」
他聽出來她已經在吃了。嘴裡含著東西的人,喊出來的字是黏的。
「不用等我。」
「誰要等你。」
桌上那本暑假作業攤著,寫到第三頁。
他昨天掃過一眼,整本連參考答案都進去了。
要填完它,方法多得是。
神識分一縷出去,兩息之內每一頁都是他的字,連下筆的輕重都仿得他媽看不出來。
再省事一點,讓筆自己寫,他回去睡覺。
再省事一點,一張符貼在本子上,看的人會自己覺得寫完了——他媽會覺得,老師也會覺得。
要是連符都懶得畫,這條街上會寫字的有好幾百個,他隨便挑一個,那個人往後一輩子都會以為那兩個禮拜是他自己想去做的。
他一個都沒用。
那樣寫完,沒意思。
縱橫萬界一萬年,本帝回到地球的第一件正事,是補暑假作業。
他拿了件短袖套上,往下走。樓梯十三階,第五階響了一聲。
他媽站在桌邊,圍裙沒解,一手端著碗,一手指著椅子。
「坐。」
他坐下。
林妤蹲在椅子上,一手餅一手手機,眼睛都沒抬。
「哥。」她含著東西,「你在看什麼?」
對街那家的老闆娘翻到今天第二十六個蔥油餅。這一個翻得剛好。
「沒什麼。」
「哦。」林妤把手機翻了一面,「媽剛剛在樓上罵你罵好久欸。」她把餅換到另一隻手,「我升高一,他升高三。我們家今年很熱鬧。」
「你也給我少講兩句。」
「我又沒有被掀被子。」
他媽從她手裡把手機抽走,倒扣在桌上。林妤啊了一聲,沒抗議,繼續啃她的餅。
「吃完把垃圾拿下去。」他媽把筷子拍在他面前,「還有你妹的水壺,昨天就叫你洗了。」
「嗯。」
「嗯什麼嗯,我問你聽見了沒有。」
「聽見了。」
「你那本作業還剩幾頁。」
「一百零四頁。」
林妤的餅停在嘴邊。
「你連剩幾頁都數過喔。」
「數過。」
「那你還不去寫。」
「數過跟寫完不是一回事。」
他媽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把碗推到他面前,轉身要回廚房。
他看著她。
她走到一半,回頭。
「看什麼?」
「沒有。」
她又走了兩步,又回頭。這次她走了過來,一隻手按在他額頭上。
「不燙啊。」
「我沒事。」
「沒事你一直看我幹嘛。」
「……」
「你是不是闖禍了。」
「沒有。」
「學校有沒有打電話來。」
「沒有。」
「那你是要跟我要錢。」
「不用。」
「不用?」她把手收回去,臉色反而更難看了,「你哪次不用。」
林妤從餅後面抬起頭。
「他是不是被詐騙集團騙了。」
「你少講兩句。」
「網路上都嘛這樣,先被騙光了才會突然回家看媽媽一眼。」
「林妤。」
她低頭繼續啃餅。
他媽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什麼東西,就是一個媽在確認自己的兒子還是昨天那一個。然後她轉身回廚房了,圍裙帶子在後面晃。
沒有人確認過他。
他把碗接過來。
碗是熱的。
「今天別出去亂跑。」他媽說,「你爸暑輔要上到禮拜五,家裡就你一個大的。」
「嗯。」
「又嗯。」
「怎麼不喝?」
「燙。」
「哪裡燙,我放涼了才端上來的。」
「嗯。」
粥是六十一度。再放兩分鐘剛好。
他沒有動它。
他第一次喝到一樣需要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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