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你這張單子,在抽屜裡躺了二十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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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五第一節下課,黑板上那個數字已經改成二百四十八。
值日生擦得太用力,八的那一圈拖出一條白。
陳嘉文轉過來,手裡是他那本紀錄本。
「欸,單子這禮拜應該下來了吧。」他說,「我算過。總務處收走是上上個禮拜四,他們講蓋章退回來要一個月。可是一個月是上班天還是連假日一起算,這個差很多。如果是上班天,那要到下下個禮拜。如果是連假日一起算,那就是這幾天。我算了兩種,兩種都寫在後面。」
他把本子翻到最後一頁給他看,又翻回來。
「下來以後我要第二聯。」
「你簽的。」
「對,我簽的。」陳嘉文說,「所以我要一張。不是我要留紀念,是我簽了名以後,那張紙上就有我。那張紙如果只有總務處那邊有一份,以後土倒下去壓到什麼東西,他們拿出來的那一張是他們的。我要有一張是我的。」
他講完自己點了一下頭。
「你也覺得吧。」
「嗯。」
第二節下課,沈組長來了。
他站在後門沒有進來,手上一塊夾板。
「三年三班。」他說,「認養人。」
陳嘉文站起來。
「你坐著。」沈組長說,「兩分鐘。」
他把夾板放在後面那張空桌上。
「單子退回來了。」
「退回來?」
「退回來。不是不准。」沈組長說,「是用印順序不符。」
他把單子轉過來,正面朝上。
「這張單子要三個章。承辦一個,這是我。總務主任一個。校長室備查一個。」他一格一格點過去,「順序是承辦先蓋,主任次之,備查最後。這是規定。」
「那……」
「那天主任下午要去教育局。」沈組長說,「他講他先蓋起來放著,我回來再蓋。我回來就蓋了。」
他用食指按了按那兩個紅印。
「上面看的不是誰蓋,是誰先蓋。承辦的章壓在主任的章上面,就表示承辦後蓋。承辦後蓋,就是用印順序不符。」
「所以要怎麼樣。」
「重新繕造。」沈組長說,「整張重填。重填就要重簽,重簽就是你。你簽完,工友那一格的日期他要再填一次。填完再送,再蓋三個章,再一個月。」
他把夾板抬起來,又放下。
「而且下學期的工程今天中午彙整送上去。少一張整批送不出去。送不出去就排到下下學期。下下學期是明年九月。」
陳嘉文坐了回去。
「那我現在簽。」
「現在簽沒有用。單子還沒重打。」沈組長說,「重打要空白單,空白單在總務處,總務處這個時間在點下學期的桌椅。」
要拿到送土那家的名字,辦法很多。
去問老袁。他排的是日期,不是收東西的人。那車土是誰送的,他知道的只有一句誰挖地基誰給。
去翻總務處的收文簿。收文簿在鐵櫃裡,鐵櫃的鑰匙在幹事身上,幹事今天請婚假。
去校長室。備查那個章蓋在哪裡,哪裡就有一本登記,走過去要經過訓導處門口。
等三月二號那天車開進來,看車門上寫什麼。那是一百二十一天以後。
或者現在講一句話,讓沈組長自己回去查——他今天中午以前要交出去,他不會查。
一種都沒有用。
林昭伸手把夾板轉了一個方向。
「這張在抽屜裡躺了二十二天。」
沈組長看著他。
「什麼二十二天。」
「主任蓋章那天,到你蓋章那天。」
「不可能。」沈組長說,「主任那天下午去教育局,我隔天早上就蓋了。」
「主任那個章的朱砂,邊緣是灰的。」林昭說,「新蓋的朱砂邊緣是實的,油還在裡面。油走掉要二十天。走掉以後邊緣會透出紙的白。你這個透了。」
沈組長低下頭去看。
「你的章壓在他的章上面,壓到的那一塊陷下去。」林昭說,「乾透的印泥才會陷。沒乾的會糊。」
他把單子提起來一點,對著窗口。
「還有這裡。」
單子下緣有一條顏色深一點的橫痕,一分半寬。
「抽屜最底下那一格,靠牆那一邊會這樣。」他說,「紙立著放,下緣吃牆上的潮。一分半是二十幾天。」
沈組長把單子拿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兩次。
「這個我看不出來。」
「你不用看出來。」
「你講二十二天,你講的是哪一天到哪一天。你有日期嗎。你沒有日期。」沈組長把單子舉起來,「我做這個做了十一年,我知道上面要什麼。上面要日期,不要你講朱砂。」
他把單子翻過來。
「而且你看背面。」他說,「背面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的一張紙,我要拿什麼去跟上面講它躺了二十二天。」
背面不是什麼都沒有。
背面有字。
那是一張油印的表,印偏了,右邊被裁掉一條,字很淡。
最上面一行是青州市立第二中學受贈物品同意書。
中間三欄。捐贈單位。品名。數量。
捐贈單位那一格是手寫的:正大營造。底下一行小字,工地地址,南門外舊酒廠那塊地。
品名,土方。數量,一車。
右下角一個紅色的方章,蓋歪了,兩個字,作廢。
沈組長把紙拿近。
他看了很久。
「這個是回收的。」他說,「總務處印單子用回收紙。單面印過的翻過來再印一次,一年省兩千張。」
他把紙放平在桌上。
「這一張是上個月作廢的那一張。作廢是因為數量那一格,他們原本寫兩車,後來變一車。改字要蓋章,捐贈單位的章在他們公司裡,跑一趟不划算,就重填一張。」
他停了一下。
「新的那張我簽收了。這張舊的進回收堆。第二天印成填土單。」
陳嘉文從座位上探過來。
「那不就是同一家。」
「同一家。」
「那我們現在知道土是誰的了。」
「土不是誰的。」沈組長說,「土是捐的。捐出去的東西就沒有人的了。」
陳嘉文轉過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背面有東西。」
「我沒有翻過。」
「那你剛剛為什麼要對著窗戶看。」
「看潮痕。」
「潮痕是什麼。」
「紙下面那條。」
陳嘉文低頭找了三秒,抬起來。
「你補習班有教這個?」
「沒有。」
沈組長把單子夾回夾板,夾了兩次才夾正。
「這張我帶回去。」他說,「重打一張,順序照規定蓋。上面退的理由是用印順序,跟這一面沒有關係。背面我不會講。」
「那我的第二聯呢。」陳嘉文說。
「第二聯是存查,存查那一聯歸檔。」沈組長說,「給你的是第三聯。」
「第三聯什麼時候有。」
「重打完就有。」
「重打完是什麼時候。」
沈組長把夾板夾緊。
「下禮拜一。」他說,「我中午以前先把這一張抽出來,其他的先送,少一張我用附件補。附件我會寫。」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
「第三聯是複寫的。複寫紙我們用到很薄了,日期那一格常常壓不出來。」他說,「你拿到以後自己看一下。二號跟三號在複寫紙上長得很像。」
下午打掃時間,陳嘉文提著兩瓶水到花圃。
三盆花,紫的在線外,白的在線內,第三盆在線上。他一盆一盆澆,位置一次都沒有錯。
澆完他把紀錄本攤在膝蓋上,翻到三月一號那一格,在旁邊寫下四個字。
「舊酒廠那塊地在哪裡。」他問。
「南門外。」
「南門外我知道。」陳嘉文說,「南門外過了橋再往下走,我阿姨家就在那邊。她那條巷子後面有一片空地,圍起來很久了,去年開始有卡車進進出出。」
他把筆蓋蓋起來。
「那我下次去她家可以看一下。」
林昭沒有回答。
那條濕的線,比昨天往前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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