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你們這一格,三十年沒有人填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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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週的禮拜一,早自習。
值日生把教室後面那塊黑板上的二百三十四改成二百三十一。禮拜一扣三格。
陳嘉文轉過身來,手撐在椅背上。
「第三聯今天下來。」他說,「沈組長禮拜五跟我講的。他說禮拜一重打好,中午以前送出去,第三聯給認養人。認養人是我。所以中午我要去總務處拿。你要不要一起去,欸不對,你上禮拜就跟我去過了,你去幹嘛。」
「我去看那張單子。」
「你看過了。」
「我沒有看過重打的那一張。」
中午的總務處只開一半的燈。沈組長把一疊單子按在桌上,一張一張對。
「重打好了。」他說,「用印順序這一次是對的。承辦先蓋,主任後蓋。你們的那一張我抽出來放最上面,等一下跟附件一起送。」
他把最上面那一份翻過來。三張疊在一起,白的、黃的、粉紅的,中間夾著複寫紙。
「白的送出去。黃的歸檔。粉紅的給你。」
陳嘉文把粉紅那一張抽出來,舉起來看。
看了一會兒,他把紙放低。
「這一張好淡。」
那一張淡到只剩下用力壓過的地方還看得見。認養人那一格的名字是深的,別的格子只剩下框。
要讓那一張粉紅色的紙上有字,辦法很多。
叫沈組長重打一份。重打要重簽,重簽的筆跡跟前面兩聯對不起來,歸檔的人會抓。
把那盒複寫紙換掉。總務處那盒藍的已經變成灰的,換一盒要請購,請購要三張估價單。
拿去影印。騎縫章蓋在三聯中間,影印出來只有半個章,那不是聯單。
照著描一遍。描上去的是筆尖走的字,壓下去的字翻過來背面會凸,兩者摸得出來。
把白色那一張給他。白色那一張中午要送出去,少一張整批送不出去,上禮拜才剛出過這件事。
一種都沒有用。
陳嘉文把紙拿到窗戶那邊,對著光。
「認養人,陳……」他停了一下,「後面淡掉了。」
他從書包裡掏出原子筆,趴在窗台上,照著那三個淡掉的字描了一遍。
「這樣就有了。」
沈組長從桌子那頭抬起頭。
「那是複寫。」他說,「你描上去它就不是複寫。複寫的東西描過了,跟第一聯對不起來。」
「第三聯又不用交。」
沈組長看了那張紙兩秒,低頭去對他的表。
「第三聯不用交。」
林昭把白色那一張拉過來。
面積那一格是十七坪半。日期那一格空著。品名那一格寫土方。
數量那一格寫的是一車。
「一車。」他說。
「一車。」沈組長說。
「一車是多少。」
沈組長把筆放下。
「數量不是我填的。」他說,「受贈物品是對方填的。他們寫一車,我就打一車。我打的東西要跟他們給的一樣,不一樣叫做繕造錯誤。」
門口有人在踏墊上蹭鞋。老袁提著一個鐵盒進來,把它放在櫃檯上。
「日期那一格。」他說。
「你自己填。」
老袁抽出筆,在那一格上寫下三月二號。寫完他退開半步。
「單子上寫整平。」他說,「上面沒有寫花。那天花要有人搬走。搬了萬一死一盆,那個帳算我的。我做二十六年,我只做單子上寫的那一項。」
「我搬。」陳嘉文說,「我請半天。第一節是數學。」
林昭把單子轉了個方向,推到老袁面前。
「老袁,一車是多少。」
老袁低頭看了一眼。
「兩百斤。」
「哪一台的兩百斤。」
「我那台。」老袁說,「我那台獨輪車,堆到滿是兩百斤。我推得動。」
「他們那台不是獨輪車。」
「那我不知道。」老袁說,「單子上寫一車,我就準備一車的工。」
陳嘉文從窗台那邊插進來。
「卡車那種一車啊。」他說,「我阿姨家那條巷子,卡車一天進出好幾趟,車斗這麼高。那種一車,一車大概……欸我不知道,反正很多。」
三個人,三個數字。
「你們歸檔的舊單子在哪裡。」林昭說。
沈組長沒有動。
「你要看什麼。」
「別人的數量那一格寫什麼。」
「那些是歸檔的。」
「那你自己看。」
沈組長站起來,走到後面那排鐵櫃前面,拉開第二格。他抱出來的時候把整疊放在桌上,手還壓著。
「我先講清楚。」他說,「我抱出來不是給你看的。我是要證明我這一張沒有漏填。漏填是我的責任,別人怎麼填不是。」
他把手鬆開。
三十一張。
林昭把它們攤在桌上,按紙色排開。
「這三張最舊。」他說,「格線最細。」
「這中間這一疊,線粗一點。」
「你手上這一疊最粗。」
沈組長低頭看。
「同一塊版印不出三種粗細。」林昭說,「這是照著印的。印一張,拿去照相,再製版,再印。翻一次,線就吃胖一點。你們這張表翻過三次。」
「我來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
「你來幾年。」
「十一年。」
「這一版是第三代。」林昭把最舊那三張抽出來,「第一代裝訂的針孔在左邊。你們現在裝右邊。」
他用手指在紙上量了一下。
「數量那一格,第一代在中間偏左。第二代往右移兩分。第三代又往右移兩分。照相的時候紙沒有擺正——而且三次都往同一邊歪。」
沈組長把最舊那一張拿起來,翻過去看針孔。
「這一張比我老。」
「比你老。」林昭說,「這一版最舊的那三張,紙上的針孔是麻線穿的。麻線裝訂那一批,你們用到三十年前。」
他把三十一張分成兩堆。
「數量那一格,二十六張寫一車。五張空白。」
他把手放在桌上。
「沒有一張寫數字。」
總務處的日光燈有一支在閃。沈組長沒有講話,他把那疊單子理齊,敲了兩下,敲成一個角。
「這一格要填數字的話呢。」他說。
他自己回答了自己。
「要退回去給捐贈單位重填,重填要蓋他們的章,蓋章要跑一趟。上一張退回來我花了二十二天。而且——」
他停住。
「而且他們也不知道。」
「他們知道自己挖了多少。」林昭說,「他們不知道要給你們多少。」
「那我這一格寫什麼。」
「你先別寫。」
陳嘉文一直站在窗台那邊,手上還捏著那張描過的粉紅色。
「你在數什麼。」他說。
「三十一張。」
「三十一張什麼。」
「單子。」
陳嘉文等了兩秒,等到自己覺得後面沒有了,才把紙折起來收進書包夾層。
「欸你上禮拜六到底去哪裡。」他說,「你早上跟我說你出門,你回來的時候鞋子上是黃泥。學校這邊沒有黃泥。你們補習班在哪一區。」
「我沒有補習。」
「那你去哪裡。」
「秤東西。」
「秤什麼東西。」
「一批。」
「一批什麼。」
陳嘉文自己講不下去了,他把書包背起來。
「你每次都這樣。」
放學以後,西門那一帶巷子第三家。文興的板檯上鋪著一張正在等的畫,倪師傅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兩遍,才把那一軸接過去。
他沒有打開,先在邊上摸了一圈。
「這個要等。」他說,「現在天冷,糨糊乾得慢。下水一天,悶三天,大件揭要三個鐘頭。我前面排了六件,有兩件是人家過年要掛的。」
「哪一天。」
倪師傅走到牆邊那本簿子前面翻了兩頁。
「臘月初八。」他說,「早了不行,早了紙會裂。」
他把那一軸立到裡面那一排捲紙裡,抽出一張紙條,寫了一個號,用麻繩繫在軸頭上。
「你不問價錢。」
「不問。」
「揭下來的舊托紙歸我。」倪師傅說,「這個是行規,不是我定的。」
「歸你。」
倪師傅把繩子拉緊,打了個結。
「上一張那個問題,我到現在還在想。」他說,「他們為什麼要換。」
他沒有等回答,轉身去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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