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他們那個門，今天早上還是關的

禮拜三早上七點半，旗子在陳嘉文手上，他拿簿子。

對街沒有人。

「你媽今天沒有來。」

「她今天要出去。」

「去哪裡。」

「藥房。」

「她生病喔。」

「沒有。」

陳嘉文把旗子換一隻手，張開嘴還要再問，鐘響了。

黑板上的數字換成一百九十四。

禮拜三下午沒有課。他到家的時候他媽已經在穿鞋。

鹽罐挪開了，底下那張方子被拿出來，摺好放進口袋。

要讓他媽把那張方子留在家裡，辦法他數得出來。

直接跟她講不要帶。她要拿給人家看，人家才知道是哪一味。

抄一張給她。抓藥要正本，正本要醫師的章，章上還要有今年的編號。

說方子不見了。她會叫他再去廣德堂要一張。

自己拿走。她會發現，然後問為什麼，而他要給一個理由。

不講。她今天帶出去，明天還是帶出去。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林妤從房間裡出來，鞋子已經穿好了。

「我跟你去。」

「你去做什麼。」

「我幫你拿。」

「拿什麼。」

「幫你拿方子。」

他媽看了她一會。

「你要什麼。」

「回來的時候會經過那一家。」

「哪一家。」

「就那家。」

他媽把錢包從桌上拿起來。

「走。」

三點整葉佩君到。客廳只有他一個人。

「阿姨不在。」

「她出去了。」

「那椅子我自己搬。」

她把餐廳那張椅子端過來，坐下，把本子翻到摺角那一頁。

「這四題我昨天晚上做到十一點。前面兩題我知道我哪裡錯，後面兩題我不知道我在寫什麼。」

他先講後面兩題。

「這一題不用算。」

「不用算怎麼會有答案。」

「你把第二行那個數字念一遍。」

她念了。念到一半她自己停住，把那一行劃掉。

「那前面兩題呢。」

「前面兩題你自己知道你哪裡錯。」

「我知道我哪裡錯，我不知道為什麼錯。」

「那是兩件事。」

「對。所以我今天問的是第二件。」

寫到一半她把筆停下來。

「昨天四點多我在店裡。」

「嗯。」

「我看見你從我家門口過去，往上面走。」

「嗯。」

「你去哪裡。」

「拿東西。」

「拿到了嗎。」

「沒有。」

她沒有再問。她把筆蓋蓋回去，又拔下來，翻到下一頁。

「我阿嬤那個腰。」

「怎麼樣。」

「上禮拜又不行了。我媽本來要帶她去廣德堂。」

「後來呢。」

「他們那個門，今天早上還是關的。」

「關的。」

「貼了一張紙。」

「寫什麼。」

「盤帳。這幾天暫停營業。」她把那一題的答案抄到自己本子上，「他們家那個師傅手很好，我阿嬤以前給他推過腰。等他們開了再去。」

「你哪天看見的。」

「昨天早上就貼了。今天早上我又經過一次。」

「你怎麼記得。」

「我每天早上都從那邊過。」她把本子轉過來，「那條街我走十七年了，哪一家開哪一家沒開，我閉著眼睛都知道。」

他把第三題的第一行寫給她看。

五點過一點，門開了。

他媽把袋子放在餐桌上。袋子裡兩包衛生紙、一把蔥。林妤跟在後面，手上一個小盒子，進門就往房間走。

「妹妹回來啦。」葉佩君說。

林妤的房門關上了。

「她買到了。」他媽說，「一路上講到那家店關門她就不講了，進去以後她又開始講。」

他媽把蔥拿去冰箱。她的鞋跟外側有灰，右邊那隻比左邊多。

「你去了五家。」

「你怎麼知道。」

「那張紙多了五道摺痕。摺的方向不一樣，是五個人攤開的。」

他媽把方子從口袋裡拿出來，攤在餐桌上，自己數了一遍。

「五家。」她說，「沒有一家有。」

她把方子摺回去，摺到一半又攤開。

「第一家我進去他就搖頭。我還沒有講他就搖頭。」

「他看到什麼。」

「他看到這張紙。」

她一邊把冰箱門關上一邊講。第二家那個老闆娘的女兒今年考上師專了，她問了三次那個學校在哪裡。第三家在整修，櫃檯搬到門口，秤放在地上。第四家的人拿那張紙看了很久，說這個字他認得，可是東西他們不進。

「第五家問我這個方子是誰開的。」

「你怎麼講。」

「我說廣德堂。」

「他怎麼講。」

「他說喔。」她把袋子裡的衛生紙拿出來，「然後他就沒有再講。他一直在整他櫃檯上那疊紙，整了很久，都沒有整齊。」

「那你有沒有再問。」

「我問他那這附近誰有。」

「他怎麼講。」

「他說他不知道。」她把衛生紙放到櫃子上面那一格，「他知道。他們這一行的人，誰有什麼他們都知道。他不講就是不講。」

葉佩君把本子闔起來，看了一下牆上的鐘。

「阿姨我五點半要回去顧店。」

「這麼快。等一下，蛋糕。」

「我等一下要跑步。」

「你上禮拜也講這一句。」

「我上禮拜也有跑。」

他媽從林妤房門口喊了一聲，裡面回一聲，門沒有開。

「她吃掉了。」

「那沒有關係。」葉佩君把椅子端回餐廳，端回原來那個位置，「阿姨，我下禮拜三還是來。」

林妤從房間出來，嘴裡在吃東西。

「哥。」

「嗯。」

「模範生有沒有加分。」

「什麼加分。」

「升學加分啊。人家說有。」

「誰說的。」

「我同學的哥哥。他說他們學校有。」

「那你去問他們學校。」

「他們學校不是我要念的學校。」

「那你去問老師。」

「明天。」

「今天問。」

「他下班了。」

「那你明天一定要問。」她把盒子蓋起來，「你不要又忘記。」

他媽把最後那一包倒進鍋裡，把紙摺起來，跟前面那些放在一起。

「這是最後一包。」

「嗯。」

「明天我再去問。」

「好。」

「你不要跟你爸講。」

「講什麼。」

「講沒有藥了。」她把空的那個紙袋摺起來，「他會叫我去看醫生。看醫生要掛號，掛號要排一個早上，排完他還是開這一種。」

鍋開了。她把蓋子掀開一道縫，煙從邊上出來，被抽風扇吸走。

林妤在房間裡喊：「媽，蛋糕還有沒有。」

「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