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找我的都是找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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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半他出門的時候,他媽正在把爐子關掉。

「這麼早。」

「早自習。」

「你們早自習七點半。」

「我先去一個地方。」

「哪裡。」

「南門街。」

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

「那條街現在不要去。」

「我知道。」

「你有沒有在聽。」

「有。」

禮拜二早上六點五十,南門街只有豆漿店開著。

麵店的鐵門拉下來一半,門口那盆九層塔枯了一邊。

岑師傅站在門口。筆插在耳朵上,兩手放在身側。

「你們九點才開。」

「我七點到。」

「現在六點五十。」

「我坐車。」岑師傅說,「車七點一班,六點四十五一班。我坐早的那一班。」

林昭把花盆掀起來。鑰匙底下壓著一張紙,字很大。

裡面桌子靠牆那一張是他的,燈的開關在門後面右邊,不要開最上面那一排,我媽會念,念完她還是會叫你開。

岑師傅看了那張紙一眼。

「這個是誰寫的。」

「她。」

「那她今天不來嗎。」

「她要上學。」

岑師傅點了一下頭,走進去,在那張桌子前面坐下來,把那疊單子從布包裡拿出來,照日期排。

排完他才把筆從耳朵上拿下來。

林昭站在門邊。

「那一格現在誰開得了。」

「那一格不歸我開。」岑師傅沒有抬頭,「冊上寫誰負責誰開。那個名字我沒有見過。」

「我沒有問誰該開。我問誰開得了。」

岑師傅的手停了一下。

「鑰匙兩把。一把跟著游師傅。」他說,「另外一把在櫃檯後面最上面那一格的鐵盒裡。」

「鐵盒在封條裡面。」

「在。」

「那如果要點呢。」

「點要人。」

「誰。」

「我。」

「為什麼是你。」

岑師傅這一次抬起頭來。

「那面櫃子一百格。冊上有二十幾個名字對不上藥名。」他說,「對不上的要有人念出來。念錯一個,底下那一層就跟上面兩層混在一起了。混了就分不開,因為它們看起來一樣。」

「所以只有你念得出來。」

「只有我念得出來。」

「那一格要點,你一個人夠不夠。」

「不夠。」

「要幾個。」

「兩個。」岑師傅說,「一個念,一個記。念的人不能記,記的人不能碰秤。這個是規矩,不是我定的。」

「他們會不會叫你。」

「不會。」

「為什麼。」

「他們問的是家裡的人。」

「如果他們叫你呢。」

「那我就去。」

「為什麼。」

「那面櫃子是我在擺的。」岑師傅說,「擺錯了是我的事。人不在了也還是我的事。」

外面天亮了一點。豆漿店那個蒸籠掀開,白氣衝到騎樓底下才散。

林昭走到門口,蹲下去把鑰匙放回花盆底下。

騎樓那邊,那個人從第三根柱子後面走出來。

葉家門口的地磚上有一圈淺淺的白印。林昭把花盆挪回去,把盆底對回那一圈。

那個人沒有走出騎樓。

林昭站起來,拍了一下手上的土。

裡面岑師傅翻了一張單子。

「同學。」

「在。」

「這一張沒有蓋章。」

林昭走回去,把那疊拿過來,抽出四張放在他手邊。

「這四張都沒有。」

岑師傅看看那四張,又看看他。

「你怎麼知道。」

「蓋過的那一塊會硬。」

岑師傅用拇指在其中一張上壓了一下,壓了三次。

「那一家從來不蓋。」他說,「不蓋你就要自己在旁邊寫一個字。」

「寫什麼字。」

「收。」

林昭把筆遞給他。岑師傅寫的時候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才走。

「剛剛外面是不是有人。」

「有。」

「他要買東西嗎。」

「他要找你。」

岑師傅抬起頭來。

「找我做什麼。」

「他沒有講。」

岑師傅把筆從耳朵上拿下來,往門口那邊看了一眼,又插回去。

「找我的都是找方子。」他低頭去看下一張,「你跟他講,方子要對章,章要今年換過的。」

七點二十,林昭出去。

第三根柱子底下靠著一個人,頭低著,兩手放在身側。

豆漿店的老闆把蒸籠蓋回去的時候抬頭看了那根柱子一眼,又低下去。

七點五十打鐘。黑板上的數字換成一百八十八。

第一節下課,陳嘉文轉過來。

「我媽昨天晚上又問了。」

「問什麼。」

「她問你們家是不是請人到家裡來。」他把眼鏡推上去,「我跟她講我不知道。她說不知道就是有。」

「為什麼。」

「她說如果沒有,你會說沒有。」

「你那張表簽好了沒有。」

「還沒有。」

「我媽昨天晚上就簽了。」陳嘉文說,「她簽完問我要不要她在後面寫一句話。我說不用。她寫了。」

「寫什麼。」

「請老師多多督促。」

鄭建民從走廊那頭過來,在他桌角敲了一下。

「明天那張表。」

「明天交。」

「家長簽名那一欄空著我不收。」他說,「空著的我當沒交。沒交的我打電話。」

晚上七點多,他媽在廚房。那張表攤在他房間桌上。

「有沒有在校外補習」那一欄,他填的是無。

他媽這個禮拜被人問過兩次補習班。

要拿到那一欄的簽名,辦法他數得出來。

放在桌上讓她簽。她簽任何一張紙之前一定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上禮拜那張退會單她連章蓋在哪裡都交代過。

只把家長那一欄露出來。她會把整張抽出來。她沒有看過的東西她不簽。

跟她講老師只要簽名不看內容。她會問老師是誰,然後明天早上站到牆外面等他。

自己簽。鄭建民收過她三年的聯絡簿。

拖到明天早上再拿出來。她六點半就起來,早上的時間比晚上還多。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林妤端著碗經過,在門口停下來。

「你在幹嘛。」

「表要簽名。」

「那你拿去給媽啊。」

「她會看。」

「她本來就會看。」林妤把碗換到另外一隻手,「你給爸簽。」

「表要家長簽。」

「爸也是家長。」

林建國在客廳改一疊考卷。林昭把表放在他手邊。

林建國把紅筆放下,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

「這一欄你填無。」

「嗯。」

「我教十九年。這張表我每年簽兩次,一次簽我自己班上的,一次簽我兒子的。」他把筆帽轉開,「填無的那幾個,一半是真的沒有補,一半是補了不想寫。」

「那我是哪一半。」

「你填無,我就簽無。」

他簽完,把筆帽蓋回去,兩隻手把那張表壓平。

「這張表送到教育局,最後只會變成一個總數。」林建國說,「可是它還是要一張一張簽。因為總數不會負責,簽名的人才會。這個道理你老師知道,我也知道,填表的那個人不一定知道。」

他把表推回來。

「明天記得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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