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藥沒有錯，錯的是沒有人會用它

六點二十，廚房的燈開著。

爐子上那個鍋從昨天晚上就沒有離開過那一格火。他媽把第一碗倒出來，端到餐桌上放著晾。

「你聞聞看。」

「跟以前一樣。」

「我覺得比以前重。」她把鍋蓋放回去，「以前那幾包顏色淺。這一包深。」

「你八月那幾包也是這個色。」

「那我記錯了。」

她端起來喝，喝得很快，喝完把碗翻過來看碗底。

「今天有沉。」

「有。」

「那就是好的。」她把碗放下，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這個禮拜比較鬆。」

「哪裡。」

「這裡。」她拿右手的拇指按在左手腕上，按完才想起來按錯邊，換過去按了一下，「早上起來沒有那麼緊。」

「昨天下雨。」

「下雨才更準。下雨還不脹，那就是有效。」

她把碗拿去洗，抹布在水槽邊擰。

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的時候她把抹布換到左手。

林昭站在門口看著。

十五年那道舊傷，今天早上跟上個禮拜六一樣，跟第一次熬那包藥的那天也一樣。

她把抹布掛上去之前回過頭。

「你在看什麼。」

「抹布。」

「抹布有什麼好看。」

「看你擰幾下。」

「三下。」她把抹布甩了一下掛上去，「三下擰不乾的是你。」

七點五十打鐘。值日生把黑板右上角那個數字改成一百八十五。

第一節下課，陳嘉文轉過來，手上拿著一張摺成四折的紙。

「我媽寫了。」

「寫什麼。」

「她要問的問題。」他把紙攤開，「她說她怕我問一半就忘了，所以寫下來。一共六條。第一條是那一家在哪裡。」

「還有五條。」

「第二條，一個禮拜幾次。第三條，一次多久。第四條，一次多少錢。第五條，能不能插班。」他停了一下，「第六條她寫，如果他不方便講，你就不要問了。」

「那就不要問。」

「可是她寫在第六條。」他把紙轉過來給他看，「前面五條她用藍的寫，第六條她換了一支紅的。」

「那也是她寫的。」

「她寫的。可是她換筆。」

要把這六條擋回去，辦法他數得出來。

直接講沒有那一家。她已經認定不掛招牌的才是真的好，講沒有，在她那邊就是他不肯。

說那邊不收人。陳嘉文會問是誰不收，問完他媽會叫他自己去問一次看看。

講價錢很貴。她上禮拜講過錢沒有關係。

隨便帶他去一家。陳嘉文會在那裡坐一個禮拜，然後發現他從來沒有出現過。

拖著不回。她已經寫到第六條了。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欸，」陳嘉文把紙摺回去，「你昨天晚上在家嗎。」

「在。」

「那你有沒有聽到電話。」

「哪一通。」

「我媽打的。」他把眼鏡推上去，「她說她跟你媽講了很久。」

「講什麼。」

「我不知道。她講完出來跟我講一句話。」

「哪一句。」

「她說，人家媽媽也不知道。」

放學回去，鍋還在爐子上。

他媽出去買東西，桌上那個碗洗過了，倒扣在瀝水架上。

林昭把鍋蓋掀開。

第二帖下去兩個鐘頭，水位在鍋身內側那一圈下面兩指。火候沒有問題，水收得剛好，鍋底那一圈沉的顏色跟八月那幾包一樣深。

他把渣撈起來一點放在指腹上。

九味，一味不少。八味該散的散了，該化的化了，煮出來的樣子跟第一次那幾包一模一樣。

那一味在裡面。顆粒沒有散開，斷面是平的，捏起來還有殼——是底下那一層，不是上面兩層。

他把那一小塊在指腹上壓了一下。硬的那一層完好，該進到湯裡去的那一部分，一分都沒有出來。

藥是對的。一味都沒有錯。抓的人沒有錯，熬的人也沒有錯。

他把渣放回去，把鍋蓋蓋回原來那個角度。

她從八月熬到現在。九包一帖，一天兩次。她擰抹布還是第三下換手。

問題不在藥。

藥要走到骨頭裡去，靠的不是藥，是把它送過去的那一手。那一手叫什麼，冊上那一格寫著一個人的名字；那個名字岑師傅沒有見過，他師父也沒有見過。

到了他們手上，那一味還在，用它的人不在了。

所以熬出來的東西停在血裡，走不到骨頭。三代人抓對了藥，煮對了水，然後把它喝下去。

那一格的把手是黑的。十九年沒有人拉開過它，不是因為沒有人要，是因為拉開了也沒有用。

他把火轉小一格。

門開了，他媽提著兩袋東西進來，袋子換了一次手。

「你回來了。」

「嗯。」

她把袋子放在流理台上，回頭看爐子。

「你動了火。」

「轉小一格。」

「為什麼。」

「收太快。」

「昨天你也沒有講。」她把菜拿出來，「昨天那一碗我喝了。」

「我知道。」

她把最後一樣東西放進冰箱，關上門，站在那裡沒有動。

「昨天晚上隔壁棟那個打電話來。」

「嗯。」

「她跟我講你有補習。」

「我沒有。」

「我知道你沒有。」她把冰箱門又拉開看了一眼，「我跟她講我不知道。」

「為什麼。」

「講沒有，她明天還要問。講不知道，她就要去問別人。」她把門關上，「讓她去問別人。」

林妤從房間出來，手上拿著一本參考書。

「哥，這本跟那本哪一本好。」

「你手上只有一本。」

「另外一本在書店。」

他媽把冰箱上面那個罐子拿下來。

「你要買就買。」

「我要問哥。」她把書翻到最後一頁看價錢，「他上次講的那本，我們班有三個人跟著買。」

「三個人跟著買。」她把抹布拿起來擦桌子，「你哥自己都不用補習。」

擦到第三下，她把抹布換到左手。

「那我明天去書店。」

「明天禮拜六。禮拜六你要去圖書館。」

「圖書館旁邊就是書店。」

「那你去圖書館。」

「我去圖書館。」林妤把參考書夾到腋下，走到房門口回頭，「哥，那你明天有空嗎。」

「有。」

他媽在流理台那邊回過頭。

「他明天要陪我。」

「陪你去哪裡。」

「河東。」她把抹布掛回去，「人家跟我講那邊有一家老的。我去問問看。」

林昭沒有接這一句。

鍋在爐子上冒出第一個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