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你們不是來談的,你們是來收乾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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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半,他媽站在門口看他把鞋穿好。

「旗子他們會給你。」

「嗯。」

「站直。」

七點二十,校門口。陳嘉文已經站在那裡了,旗子在他手上,桿子比他高,他用兩隻手扛著。

「你怎麼來了。」

「我媽叫我七點半站在這裡。」

「不是我全部站嗎。」

「對。」

「那你為什麼在這裡。」

「我媽不知道。」

要讓他媽知道他不用站,辦法他數得出來。

直接跟她講。她會打電話問陳媽媽,陳媽媽會說我們家嘉文自己要站的,於是這件事會變成他把事情推給人家。

叫陳嘉文去講。他會從抽籤那天講起,講到他為什麼要站五天,講完他媽會轉過頭來問他,人家都肯站五天,你呢。

叫鄭建民寫一張紙。他會寫,可是他會寫成本班模範生兩名,那張紙她會貼在冰箱上。

照樣六點半出門。那他每天七點二十站在這裡,站到七點半,再站到升旗完。

不講。禮拜五升旗她會來看。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鄭建民七點二十五走過來,先看陳嘉文的旗子,再看他。

「你今天不用站。」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站在這裡。」

陳嘉文替他答:「他媽媽昨天叫他去剪頭髮。他媽媽以為他要站五天。」

鄭建民看了他的頭一眼,把口袋裡那本子拿出來翻開。

「那你站。」

「你剛剛講我不用站。」

「你不用站。可是你站了,我就要記。」他在上面寫,「記上去就是站了。站了就不能只站一天。」

「為什麼。」

「導護那一欄只有站五天跟沒有站兩種。站三天的我沒有地方寫。」

陳嘉文在旁邊把旗子換了一隻手。

「欸,那我們兩個都站五天。」

「那更好。」鄭建民把本子闔起來,「你們兩個的自傳我本來就放在同一個信封裡。」

第一節上課前黑板上的數字換成一百九十六。今天的值日生寫得很小,縮在角落。

放學以後他到南門街。廣德堂門口停了一台黑色的車,車頭朝著街,沒有熄火。

店裡站了四個人。三個是生面孔,最後面那個是嚴道生,外套還是沒有脫。

前面那個五十幾歲,手上一個公事包,他沒有坐,也沒有把包放下來。

「當家的。」他說,「櫃子的鑰匙,兩把都拿出來。」

游振發沒有動。

「還有帳。二十六年的帳全部搬到前面來,管帳的清點,清完你們兩個都簽名。」

柳金鳳從布簾後面把頭伸出來。

「你哪一位。」

「姓邢。」

「邢先生,我這裡的帳是按月結的,一年十二本,二十六年是三百一十二本。」

「清完就好。」

「那要搬到哪裡去。」

「前面。」

他在門口停了一下。

那塊擦鞋的墊子上今天多了一種印子:新皮鞋,鞋跟窄,落得重,只有中間那一塊。

另外兩個人的印子不在墊子上。

門檻外面的水泥地上,兩個人站的地方各有一小塊乾泥。膠底,細格子。

「你們兩個。」

那兩個人沒有動。

「禮拜六早上,你們站在我家門口。」

站在左邊那個把重心換了一下。

「你認錯人了。」

「我沒有看見你們。」

「那你講什麼。」

「我家門口那塊踏墊往外歪。」他說,「不是走過去踩歪的,是站著換重心磨的。右邊那一角捲起來,底下壓著一小塊乾泥。」

「那又怎麼樣。」

「你們兩個現在站的地方,一人一塊乾泥。膠底,細格子,鞋號比我大兩號。」

站在左邊那個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鞋。

「這條街上穿這種鞋的人很多。」

「站在門口不進來的不多。」

「禮拜六早上你們站在我家門口,今天站在這裡。」他說,「兩次都沒有進門。」

邢守業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張紙、一把鎖,還有一卷封條。那把鎖是新的,鑰匙串在上面,只有一把。

「那一格封起來。」

「那一格封起來,我們的方子——」游振發往前走了一步。

「你們的方子照舊。」邢守業說,「那一格不歸你們開。」

岑師傅站在櫃檯後面沒有動。筆插在耳朵上,手上還拿著一張沒有抓完的方子。

過了一會他把方子放到櫃檯上。

「這一張第九行抓不出來。」

「跳過去。」

岑師傅把筆從耳朵上拿下來,又插回去。

「跳過去要病人同意。病人同意要問醫師。醫師的章今年換過,換過的章上面有編號,編號我這裡有一本可以對。」

「那你去對。」

「對出來還是抓不出來。」

邢守業沒有再講。

要問出那六包在哪裡,辦法他數得出來。

問邢守業。他從進門到現在沒有回答過一句,也沒有問過一句。

問那兩個人。他們站在門口。

問嚴道生。他今天一句話都沒有講。

問游振發。他今天早上才知道有人要來。

看那張單子。他已經把它翻過去壓在公事包上了。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你剛剛那張紙。」他說,「上面第一項後面有一個勾。」

邢守業把手掌壓在公事包上。

「你們今天來收。今天來收,就是今天還沒有收到。」他說,「可是第一項打了勾。」

「打勾是收到了。」

「所以第一項不是今天收的。」

游振發轉過頭來。

「第一項是什麼。」

沒有人回答他。

一個來談的人,會先問你要什麼。

他帶了鎖,帶了封條,帶了一張已經打好勾的單子。

「你們不是來談的。」

「你們是來收乾淨的。」

邢守業把那把鎖放到櫃檯上,轉過頭去看最後面那個人。

「這個是誰。」

嚴道生看了林昭一眼。那一眼很短。

「來買藥的。」

他往旁邊讓了半步,讓出走道。

游家棟從跌打館那邊走出來,手上拿著掛號簿。他走到那一格前面,封條已經貼上去了,兩道,交叉的。

「明天那三個人要來。」

沒有人理他。

他把掛號簿翻開,手指壓在中間那一頁。

「你們把這個封起來。」他說,「那我明天抓什麼。」

「跟我沒有關係。」邢守業說。

「那我跟他們講什麼。」

邢守業把公事包合上,扣子按了兩下才扣好。

家裡的鍋在爐子上。桌上剩兩包。

他媽把那兩包拿起來,一包一包看過,放回原來的位置。

「今天站得怎麼樣。」

「站了。」

「站在哪裡。」

「校門口。」

「他要站五天。」林妤說。

「五天好。」

她把鍋蓋掀開一道縫,煙從邊上出來。

「那我明天六點二十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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