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你們掛在牆上那一張,本來就有那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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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四四點,西門那條巷子。

鐵捲門今天拉到底了,裡面板檯上鋪著一層濕布,布上壓著那張立軸,攤平。

倪師傅站在板檯這一頭,圍裙前面濕了一片。莊老闆坐在門邊那張塑膠椅上,藍布包放在膝蓋上。

「兩點下的水。」倪師傅說,「悶兩個鐘頭,剛剛好。」

他把濕布掀開一角,用手背碰了碰紙面。

「這一張是覆背,不是命紙。」他說,「覆背在最外面,一整張上得去也一整張下得來。命紙貼著字,那個下不來,那個要用搓的,搓下來是一條一條的棉絮。」

「所以你今天揭的是外面那一層。」

「外面那一層。」他說,「你要看的字在那一層上。命紙我不碰,碰了那張字就沒有了。」

莊老闆從椅子上站起來一半。

「你不要碰壞。」

「我不碰壞。」倪師傅說,「你坐著。你站起來我要分神看你。」

莊老闆坐回去。

倪師傅從左下角起手。

他不用刀,也不用鑷子。他把指甲側著插進紙邊那條縫裡,往上挑了一分,然後換成兩隻手的拇指跟食指,捏著那一分,一寸一寸往上推。

紙離開紙的時候有聲音,很輕,像撕開一張泡過水的報紙,但更慢。

推到一半他停下來。

「這裡黏死了。」他說,「當年上糨糊的人這一塊刷得比較厚。」

他伸手到旁邊拿了一把小噴壺,對著那一塊噴了三下,等。

「等多久。」莊老闆問。

「等它自己軟。」

「多久。」

「它軟了我就知道。」

過了大概兩分鐘,他又動了。這一次那一塊過去了。

整張覆背紙離開的時候是一整片,米黃色的,攤開來比原來那張立軸大一圈。倪師傅兩隻手托著它,轉過來,字面朝上,放在旁邊那塊乾板上。

三個人都沒有講話。

那張紙上有字。

不是一整張的字。那是三塊拼起來的——中間兩條接縫,接縫的地方糨糊壓過,顏色深一線。三塊各是一個格子,格子裡畫著一個人,側著身。

每一格的右邊寫著七個字。上面五個,下面兩個。

下面那兩個字旁邊,拉出一條細線,線斜斜地伸進人的身體裡。線的末端一個點,點得很重。

倪師傅低頭看了很久。

「這是三張。」他說,「三張裁成長條拼起來當覆背。裁的人照著立軸的寬裁,多的那邊剪掉了。」

「剪掉的是格子的哪一邊。」

倪師傅把紙轉了個角度。

「左邊。」他說,「每一格左邊都少一條。可是字在右邊,字都在。」

莊老闆湊過來。

「所以這個是什麼。」

「一套三十六式。」林昭說,「三十六格。這裡是最後三格。」

他沒有伸手去碰那張紙。他只是把身子側過去,讓光從窗口斜著打在紙面上。

「第一格那兩個字是肋下。線的點落在人的右邊,第三根跟第四根肋骨中間。第二格是背心。第三格是頂上。」

倪師傅照著他講的位置一個一個看過去。

「這個線是幹什麼的。」

「告訴你氣從哪裡出去。」

倪師傅沒有再問。他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退開半步,然後又走回來看。

「這種東西應該掛在牆上。」他說。

「它掛過。」

倪師傅抬起頭。

「這一套二十八年以前掛在一家武館的牆上。」林昭說,「後來他們換了一套新的掛上去。舊的這一套換下來,論斤賣掉了。」

「換掉的理由是什麼。」

「紙舊了。」

「紙舊了可以重托。」倪師傅說,「重托一次可以再掛三十年。我這裡一年重托二十幾張,都是掛舊了的。沒有人為了紙舊了去重描一套。重描要請人畫,畫要工錢,比重托貴十倍。」

他指著那三塊拼起來的紙。

「而且你看這個紙。」他說,「它沒有壞。它現在還可以再托。」

莊老闆在旁邊:「那他們為什麼要換。」

沒有人回答他。

倪師傅把眼鏡往上推了推,湊到第三塊那一段。

「這裡有一個章。」他說。

那是紙的右下角,一個很小的方印,朱砂已經褪成淺褐色,被接縫壓掉了一小邊。三個字,最後一個字是堂。

倪師傅唸了兩個字,停住。

「這個我不認得。」他說,「青州沒有這個堂號。我三十八年,青州的堂號我都認得。」

「所以這一套不是那家武館的。」

「不是。」林昭說。

「那是誰的。」

「不知道。」

莊老闆看看紙,看看林昭,又看看倪師傅。

「不知道的意思是你等一下會知道,還是你真的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莊老闆想了兩秒,坐回椅子上。

「那我這張紙到底值多少。」

「這個要問他。」林昭說。

倪師傅沒有馬上接。他把那張紙的四個角一個一個按平,按完站直了。

「我不要了。」他說。

「你昨天說歸你。」

「昨天那是白的。」倪師傅說,「白的舊紙才是材料。有字的紙不能當覆背——字會透上來。你今天托上去,三年五年以後那個字就浮到人家的畫上面,浮出來是我的責任。我三十八年沒有出過這種事。」

他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最後一次。

「這張紙不是我的材料。它是別人的東西。」

莊老闆站起來。

「所以我可以賣。」

「你可以賣。」

「賣多少。」

「不知道。」倪師傅說,「這個不歸我算。我算的是幾兩,我剛剛算過了,六兩。六兩是四百八。上面有字這件事,你要去問會算這種東西的人。」

「馬掌眼。」

「你自己去問。」

莊老闆把藍布包夾回腋下,然後停住。

「還有一件事。」他說,「昨天那個九塊。」

倪師傅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切結,攤開,把上面「押金一百四十四」那一行指給他看。

「你昨天付一百三十五。」

「我知道。」

「你今天要拿走的是那張字。」倪師傅說,「那張字現在還在命紙上面,命紙還在檯子上。我要把它重新托一張新的覆背,才能捲起來給你。重托一次工錢一百二。」

莊老闆的手停在半空。

「一百二。」

「一百二。」

「加上那九塊。」

「加上那九塊。」

莊老闆看著那張橫在檯子上的字。

「那我不重托。」他說,「我就這樣拿走。」

「這樣拿走它會裂。」倪師傅說,「命紙很薄,沒有覆背撐著,捲一次就裂。裂了那張字就變成兩張字。」

莊老闆站在那裡沒有動。

「那我明天再來。」他說。

倪師傅把那張攤開的舊覆背拿起來,看了看,放到板檯最裡面那一頭,用一塊乾布蓋上。

「這個我先幫你收著。」他說,「不收錢。」

他把布角壓平。

「這個不是幫忙。」他說,「這個叫做它不能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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