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他問的不是你是誰,是誰跟你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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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天早上鍋裡那一包是第一批的最後一包。
第二批九包在櫥子裡,繩子還沒有拆。他媽把收據壓在鹽罐底下那張方子上面,兩張疊在一起。
「這樣才對。」
「上一次也吃了。」
「吃了是吃了。」她把鍋蓋掀開一條縫,「欠人家的東西,吃下去會記得。」
林妤端著碗過來聞了一下。
「今天是最後一包喔。」
「明天開新的。」
「那不就一樣。」
「不一樣。」他媽說,「這一批是付過錢的。」
林妤看看她媽,又看看她哥,把碗端走了。
早餐店那張紅椅子上,趙大彪把最後一疊椅子放好,放好以後退開兩步看了一眼,把最上面那張轉了個方向。
「大哥,門口那台車。」
白色的,停在紅線上,沒有熄火。
游家豪走進來,站在桌子旁邊沒有坐。
「我爸今天早上八點多接到一通電話。」
「你爸接的。」
「不是我爸接的,是我大伯接的。我大伯講完把話筒放下去,就坐在櫃檯那個椅子上,坐到我下來都還坐在那裡。」他把手插進口袋又拿出來,「我媽今天沒有記帳。她禮拜天早上一定記帳,她今天沒有記。」
「講完了。」
「我不知道講什麼。他們不跟我講。」
趙大彪把抹布搭到肩膀上。
「我跟你去。」
「不用。」
「那我七點還是來。」
林昭站起來。
廣德堂門口的木牌翻著休診那一面。側門開著。
四個人在櫃檯後面。柳金鳳那本新的攤在檯面上,還是空的。
「你怎麼來了。」游振發說。
「他叫我來的。」
「我沒有——」游家豪講到一半停住。
「那通電話。」林昭說,「他講的話,你一句一句講一遍。」
游振昌坐在櫃檯後面那個椅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那個椅子平常沒有人坐,是給等藥的人坐的。
「他說我們那一格開了。」
「原話。」
「就是那樣講的啊。」
「他先講哪一句。」
游振昌抬起頭。他想了一下。
「他先問我,你們那一格是不是開了。」
「然後。」
「我說開了。」
「然後。」
「他說,誰跟你講的。」
「他講這句話講了多久。」
游振昌抬頭看他。
「什麼多久。」
「他問完到你回答,中間隔多久。」
「……我沒有回答。我在想。想到他自己掛掉。」
「他二十六年打給你幾次。」
「他沒有打過。」游振昌說,「都是我打給他。」
櫃檯後面沒有人動。
「他有沒有問你們抓了多少。」
「沒有。」
「有沒有問是誰要的。」
「沒有。」
「有沒有問你們怎麼知道那一格裡面是什麼。」
游振昌搖頭。
「他怎麼講那一味。」
「他就講那個啊。」
「他講哪三個字。」
游振昌把那三個字講出來。是櫃子上那三個字。
「你們家的方子上不是這樣寫的。」
「……對。」
「他跟你講電話,用的是你們櫃子上那三個字。」
「那又怎麼樣。」
「你們家沒有一個人知道那三個字是什麼意思。」
游振發放在檯面上的手動了一下。
「他知道。」
游家棟從旁邊插進來:「所以他是在問你是誰。」
「他問的不是我是誰。」
「那是什麼。」
「他問的是誰跟你們講的。」
「一樣啊。」
「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問我是誰,是他要來找我。」林昭說,「問誰跟你們講的,是他要知道還有誰知道。」
游家棟閉上嘴。
那通電話該怎麼回,辦法他數得出來。
講實話。有一個高中生。對方不會信,而且會認定他們在藏一個人。
講是自己看出來的。三代沒有看出來,這個禮拜突然看出來,更可疑。
隨便講一個師傅的名字。對方會去查,而青州那幾家他們家都認得。
不回答。明年那一趟就不用去了。
反問對方為什麼要知道。
游振昌講到第五條的時候自己停住了。
「我不敢問。」
「你二十六年沒有問過他什麼。」
「我問過他今年什麼時候到。」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林昭沒有看他們手上的東西,他看他們的臉。
游振昌一直在看那支電話,講話的時候也在看。他怕的是明年進不到。
柳金鳳每講一句都會低頭看一次那本空的。她怕的是帳。
游家棟兩次轉頭去看那面隔開跌打館的木櫃。他怕的是那三張長凳。
游振發站在最後面,兩隻手撐在櫃檯上,從頭到尾沒有看那支電話,也沒有看帳,也沒有轉頭。
他怕的不是這三樣。
「他問你們的時候,你們四個人在旁邊。」
「在。」
「那你們為什麼沒有人講。」
游家豪從門口那邊走過來,走到他哥旁邊。
「我知道是誰。」
游振發轉過頭來。
「我知道是誰啊。」游家豪說,「他就站在——」
他停住了。
他看著他爸,看著他大伯,看著櫃檯上那本空的,然後把手放下來。
「我不知道要怎麼講。」
沒有人接他這句。
游家棟走過去把側門的門閂扣上,扣上以後又拉開。門外面沒有人。
柳金鳳把新那本轉過來,翻到第一頁,拿起筆。
她在品名那一格上面寫了三個字。寫完把筆放下。
「這個報不上去。」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寫。」
「因為電話裡就是這樣講的。」她說,「人家用哪三個字,我就記哪三個字。我記的是進出,不是道理。」
游振發走過去看了那一格一眼,沒有叫她改。
然後他沒有走開。他站在那裡看那本簿子看了一會,轉過身來。
「這個禮拜,你來了五次。」
「四次。」
「四次。」他把手放到櫃檯上,「我們家欠你四件事。」
「不用。」
「你不用不用。」游振發說,「做我們這一行的,可以不會,不可以欠。」
要把那四件事付掉,辦法他們想得出來。
給現金。他媽會問這個錢是哪裡來的,而且她昨天才把錢數了兩次要他照算。
折在藥錢裡。她要收據,收據上要有價錢,價錢少了她會拿著那張紙回來問。
送藥材。上一次那一盒的下場是被分給隔壁四攤。
掛在他們家帳上。柳金鳳要一個科目,而她今天已經為了一個科目寫了三個報不上去的字。
不給錢,改教他東西。游振發把三代的方子底本都攤開過了,那本東西他昨天在倉庫裡看了兩眼。
「你來我們家學。」游振發說,「不收錢。我教你,我哥教你抓貨,我大兒子教你手法。」
「不用。」
「你不要急著講不用。」
「我不急。」
柳金鳳把新那本轉了個方向,筆放在那一頁上。
「那你開個價。」
「什麼價。」
「你這五天做的事。」她說,「你開一個數字,我記上去。我不記人情,我只記進出。」
「記在哪一格。」
柳金鳳低頭看那一頁。品名那一格裡是她剛剛寫上去的三個字。
她把筆放下了。
游家棟從跌打館那邊走進來,手上還拿著那條繃帶。
「爸。」
「幹嘛。」
「他上禮拜跟我講我哪裡不對的時候,沒有跟我要什麼。」
沒有人回他這句。岑師傅把櫃檯上那張牛皮紙摺起來,摺成方的,放進抽屜。
林昭從側門出去。
游家豪跟出來,車門已經打開了。
「我送你。」
「不用。」
「南門到你們那邊要走二十分鐘。」
「二十二。」
車最後還是開出來了。
它開在他旁邊,用走路的速度,跟著他過了一整條街。後面那台計程車按了兩次喇叭,繞出去的時候司機把頭伸出來看了一眼。
「你上來啦。」
「不用。」
「我這樣開很累欸。」
「那你就開快一點。」
車窗降下來又升上去,升到一半又降下來。
「我哥剛剛把門關起來。」游家豪說,「我們家禮拜天從來不關門。」
過了兩個路口。
「我爸沒有叫我不要問你。」
「所以。」
「所以我可以問。」
紅燈。車停在他旁邊,跟他一樣停在白線後面。
「那你到底是誰。」
綠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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