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老師,打掃區域可以跟人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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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一早自習,高三三班各念各的。
鄭建民坐在講台後面改考卷,紅筆在紙上走得很快。
林昭坐第四排靠窗第二個。課本攤著,從打鐘到現在沒有翻過。
他在看地板。
那個香爐在他書包裡,跟課本疊在一起。昨天晚上他媽在他房門口站了三秒,問那個生鏽的東西是什麼,他說是同學的。今天早上他就把它裝進書包帶出來了。
禮拜天他把那個爐子擰了一整天。四百年,一滴。擰出來的那一滴他沒有用掉,收在袖子裡養著。
爐子是被泡出來的。要泡就得有池子。這顆星球上有一個地方,泡了它四百年。
那個地方在哪裡,他沒有問,也不打算問。東西已經擺到他面前了,地方不會跑。
他在想另一件事。
他看一顆星球,先看天,再看人,最後才看地。地球的天他回來第一個早上就看完了,空的。人他看了十七年。
地,他還沒有看過。
他把神識往下放。
操場底下淺淺一層是回填土,摻著碎磚。再往下是砂,砂裡橫著一段陶管,斷成三截,早就沒有人記得它通去哪裡。
再往下是石。
石底下十九公尺,司令台往東北四十步的位置,躺著一條東西。
寬不到三尺,走向南偏東,一頭斷了,斷口壓在整片石底下。
裡面還有東西在走。很慢。一天走不到半寸。
像一條被鏟子切斷的草根,斷口早就結了痂,底下那半截還活著。
他把神識收細,貼著那條東西走了一遍。
香爐是被泡出來的,玉裡那點是自己還在的。
這一條不一樣。這一條是活的,只是斷了。
這顆星球不是生下來就這樣的。
這間學校他念了兩年多,每天在這間教室裡坐八個小時。
兩年多,他一次都沒有低頭。
「林昭。」
隔壁桌陳嘉文用筆桿戳他手肘。
「你看什麼?」
「地板。」
陳嘉文低下頭。水磨石,第三塊有一道裂,開學前補過,補得不平。
「地板有什麼?」
「有東西。」
「蟑螂?」
「嗯。」
陳嘉文把腳縮到椅子上去了。
那條脈他要了。
他現在壓在元嬰那一檔,用一分少一分,這顆星球補不回來。那條脈要是接得回去,就不是用一分少一分的事了。
問題是它在十九公尺底下,上面壓著石、砂、回填土,還有一整座操場。
在蒼玄界,這種事他從來不自己動手。
一巴掌拍下去,整片地翻起來,脈自己會浮到面上。
布一個引氣的陣,三天抽乾,抽完那塊地會塌,塌就塌了。
叫這一方的地祇出來問一句,它會跪著回話。
把整座山連根搬到別處去,脈跟著走。
或者站著不動,等它自己爬過來。有一條爬了二十年,最後爬到他腳邊。
第一種明天全校上不了課。第二種操場少一半。第三種——這顆星球上已經沒有地祇了,喊誰都不會有人應。第五種要等二十年,他等得起,可是他媽會問他為什麼每天放學都站在操場正中間。
窗外操場上有兩個高一的在跑步,跑得很難看。
他把原子筆放下,舉手。
「老師。」
鄭建民抬起頭。整個早自習他喊過三次安靜,這是第一次有人主動出聲。
「打掃區域可以跟人換嗎?」
紅筆停在半空。
開學到今天第六天。這個學生自我介紹被他退回去重講一次,開學考只寫答案不寫算式,上禮拜上台兩行解掉他繞了整面黑板的題目。
然後他舉手,問打掃區域可不可以換。
「你抽到哪裡?」
「三樓男廁。」
底下笑出來。
「你要換到哪裡?」
「司令台後面那塊花圃。」
「為什麼?」
「離操場近。」
鄭建民看了他三秒。
「打掃時間不准打球。」
「嗯。」
「老師!」陳嘉文的手舉得比誰都快,「我跟他換!我抽到花圃,我抽到花圃!」
全班笑翻。花圃有蟲這件事,陳嘉文抱怨了三天,全班都聽過。
鄭建民把紅筆放回去。
「換。」
下午打掃時間,花圃。
司令台後面那一塊不大,種著一排矮黃花,沒有人叫得出名字。靠牆堆著兩袋肥料,沒拆封,袋角已經裂開。
他拿著掃把站著,沒有掃。
從第三叢花往東北四十步,往下十九公尺。就是那裡。
「林昭。」
孟以寧站在花圃邊上,手上還拿著抹布。二樓走廊的分配,跟這裡差一整棟樓。
她走過來,把左邊袖子往上拉。
小臂內側那道舊傷已經看不出來,皮膚跟另一邊一個顏色。
「這裡以前是涼的。」她說,「從小就是涼的。禮拜三以後就不涼了。」
他沒有說話。
「後面斷了半截。」她盯著他,「那半截是什麼?」
他把掃把靠到牆上。
「你不說。」
「嗯。」
她沒有走。
「我爺爺在找你。」她說,「從禮拜三找到今天。醫館、國術館、推拿的、正骨的,一家一家問過去。他今天早上還在問。」
「嗯。」
「我沒有說。」
他看了她一眼。
「為什麼。」
她想了一下。
「你救完就走了。」她說,「你要是想讓人知道,那天就會留下來。」
他蹲下去。
書包裡那個報紙包拿出來,打開。銅香爐,鏽了半邊,三隻腳有一隻是歪的。
孟以寧看著那個爐子,沒有問。
他用手把第三叢花底下的土撥開,撥到一個手掌深,把香爐放進去,爐口朝下。
袖子裡養了一天的那一滴,彈進去。
爐子響了一聲,很輕,像有人用指甲彈了一下碗邊。
他把土蓋回去,壓平,把那叢花原樣種回原來的位置,連葉子朝哪邊都對回去。
從地面上看,這塊花圃跟五分鐘前一模一樣。
底下十九公尺,那條斷了一頭的東西,往上動了一下。
「你在幹嘛?」
「種東西。」
她看看那叢花,看看他手上的土。
她準備了很多話。整個週末她都在想要怎麼開口,想他要是不說她要怎麼再問,想到禮拜天半夜。
現在一句都沒有問出來。
那個一腳踢翻四個大人、按一下就化開她小臂裡壓了那麼多年的東西的人,正蹲在司令台後面的花圃裡,一把一把把土捧回去。
她把抹布換到另一隻手上。
「我不問了。」
「嗯。」
「以後也不問。」
他站起來,拍了兩下手上的土。
打掃時間的鈴響了。
放學。校門口對街的電線桿底下蹲著一個人,蹲得像一塊石頭。
那塊石頭站起來,把電線桿擋掉一半。
「高三的。」趙大彪說。
「嗯。」
「我蹲三天了。」他伸出一根手指頭比了比校門,「這學校高三六個班,三百多個。我一個一個看,看到今天下午,第七百多個。」
「六個班三百多個人,你看了七百多個。」
「有些人出來又進去。」
「找我幹嘛。」
「上禮拜給我錢那個人。」趙大彪把聲音壓低,壓得不太下去,「他又在找人了。這次要三個。」
「找誰。」
「還是那個女生。」
林昭把書包換了一邊肩。
「知道了。」
「大哥。」
「嗯。」
「我這三天蹲下來,想了一件事。」趙大彪把兩隻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擦得很用力,「我想跟著你。」
「跟著我做什麼。」
「就……」他認真想了一下,「就你有事的時候,叫我。」
「我沒事。」
「那我等你有事。」
林昭看了他一眼。
一句話的事。說完這個人明天起就會忘記自己為什麼要來蹲這根電線桿,連蹲了三天都一起忘掉,往後在街上跟他錯身而過也不會抬頭。
他沒說那句話。
「電線桿底下不要蹲。」他說,「對面那家早餐店有椅子。」
趙大彪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點得整個人都在動。
「懂。」他把聲音壓得更低,「有椅子的地方,看得比較遠。」
他往街口走。趙大彪跟在後面,跟得很認真,走三步回頭看一次。
走到街口他回頭看了一眼學校。灰色的圍牆,鐵門,操場上那根旗桿。
底下十九公尺那條東西還在走。
以前一天半寸。
從今天起,一天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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