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大哥,我幫你談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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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校門口對街那根電線桿底下沒有人。

早餐店門口多了一張椅子。

塑膠的,紅色,靠背上有一道裂。趙大彪坐在上面,背挺得很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像在等人點名。

看見林昭出來,他站起來,椅子往後倒了一下,他伸手接住。

「高三的。」

「嗯。」

「這張椅子我包一個月。」趙大彪把椅子擺正,「兩百塊。老闆娘說坐著就好不用給錢,我說不行,該給的要給。」

他把聲音壓低。

「而且付了錢,我坐在這裡就不奇怪了。」

林昭看了那張椅子一眼。

椅子擺的位置正對校門,斜三十度,從那裡看得到大門、側門和圍牆轉角。三個出口一個沒漏。

他猜這不是算出來的。是坐了三天坐出來的。

「嗯。」

然後他看見趙大彪的臉。

左邊顴骨一塊青紫,嘴角裂開,裂口已經結了痂。右手手背擦掉一層皮。

「你的臉。」

「這個啊。」趙大彪笑了一下,笑到一半自己抽了口氣,「昨天晚上的。」

「昨天晚上。」

「我幫你談過了。」

「談什麼。」

「就那三個。」

趙大彪把身體往前挪,聲音又壓低一格。

「我想過了。你要知道錢是誰出的,那就得有人去問。你去問不好看,你還要唸書。我去問剛剛好,我本來就是那條路上的人。」

「你是打零工的。」

「那也是那條路上的。」

林昭沒有再糾正他。

「所以我昨天晚上去了。」趙大彪說,「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要講的話想了三遍,才走進去。」

「你講了什麼。」

趙大彪把背挺得更直。

「我先說:『各位,這個場子,今天我來收。』」

「嗯。」

「他們問我是誰。我說:『你們問我是誰,就是還不夠格知道我是誰。』」

「嗯。」

「然後我抬手,這樣——」他抬起沒破皮的那隻手,兩根手指併著往下壓,壓得很慢,「電視上這樣一壓,對面就會有一個人往後退半步。」

「有人退嗎。」

「沒有。」趙大彪把手放下來,「所以我換第二套。」

「你還有第二套。」

「我準備了三套。」他很認真,「第二套是:『在下不才,替一位貴人帶句話。』」

「用了嗎。」

「用了。」他摸了摸嘴角,「講到『貴人』就被打斷了。」

「第三套呢。」

「第三套要跪下來講,我覺得還不到那個時候。」

「嗯。」

「不過我沒白挨。」他又往前挪了半個屁股,「他們動手以前,有一個人講了一句話。他說『師兄交代過,這次不能再找外面的人』。」

林昭把書包換了一邊肩。

「他們今天在嗎。」

趙大彪往街尾抬了抬下巴。

「彩券行那個騎樓,從中午就在了。」

林昭看過去。

三個人。沒有靠牆,也沒有蹲,就那樣站著,站得比一般人穩。

第一個,肩膀比另外兩個寬一圈,站的時候重心壓在後腳。練了十一年,前六年練錯了,後五年有人替他改回來,改得很費勁。

第二個,六年,練得勤,勤到膝蓋已經在還他。

第三個最年輕,三年半,動作是新的,還沒有磨出自己的形狀。

三個都是明勁。骨頭上掛了東西,比昨天巷子裡那四個結實得多。

四個力氣比常人大一點的成年人,跟三個練過的人,中間隔的不是力氣。

不過也只到明勁。

他們那套東西他認得。不是認得招式,是認得斷口——走到某一步之後就沒有了,後面該接的東西不在。

跟鄭建民那疊講義第十四頁一樣。

跟孟以寧小臂裡那層鎖一樣。

同一個地方斷的。

「大哥。」趙大彪的聲音在旁邊,「你在看什麼。」

「骨頭。」

「……哦。」

趙大彪跟著看了半天,只看見三個站在騎樓底下的男人。

林昭要的其實不是這三個人。

他要的是一個名字。

一個名字有很多種拿法。

搜魂。三息,他自己都不會知道被搜過,代價是這個人往後偶爾會想不起來自己叫什麼。

在他們身上留一道符。回去以後這三個人會把該說的話說給該聽的人聽,說完自己不記得說過。

跟著錢走。那兩千塊過過幾隻手,每一隻手留下的東西不一樣,他數得出來。

去問他們的師傅。當師傅的一定知道,而且當師傅的比較好問——教了一輩子人的,話都多。

或者什麼都不做。出錢的人已經找了兩次,第三次還會再找。他坐著等就行。

第一種太過。第二種他得先畫符,家裡沒有硃砂。第三種要跑一趟銀行,可是他明天要交數學。第四種他不知道師傅在哪。第五種要等,而他今天就想知道。

他轉頭。

「阿彪。」

「在。」

「昨天那個人講的『師兄』,你聽見是哪一家的了嗎。」

趙大彪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有一家。」

「有師兄就有館。」

趙大彪把嘴張開,又合上。

「鎮嶽。」他說,「他們那件外套背後印著兩個字。我當時趴在地上,看得很清楚。」

林昭沒有說話。

他今天想拿到的是一個人。

「大哥。」趙大彪小心地問,「這個有用嗎。」

「有。」

「那我明天再去一趟。」

「不用。」

「哦。」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

他媽。

「你在哪。」

「校門口對面。」

「回來吃飯。」

「嗯。」

「幾點到?」

「四點五十二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你連幾分都算得出來,你數學是不是可以再好一點。」

「走回去十二分鐘。」

「那你還不走。」

他把手機收起來。

南門街往北就是鎮嶽館。走過去,再走回來,飯會冷。

「明天。」他說。

「明天什麼?」

「明天放學我自己去。」

趙大彪立刻站起來,椅子又往後倒。

「那我把椅子退了。」

「不用退。」

「哦。」趙大彪坐回去,坐得比剛才還直,「那我明天還坐這裡。」

林昭往家的方向走。

回家要經過那個騎樓。

他從三個人前面走過去,走得不快也不慢。

最年輕那個往前踏了半步。

「同學。」

林昭停下來。

「你看什麼看。」

「你左膝。」

「什麼?」

「你左邊那個膝蓋。」林昭說,「照這樣練,再兩年就不是你的了。」

那個人低頭去看自己的腿。

等他抬起頭來,那個穿制服的高中生已經走過去了。

另外兩個沒有攔。練了十一年那個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走了十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三個人還在騎樓底下,沒有動。今天不會有事——孟以寧今天沒有走這條路,她家的車早上停在後門,他出門的時候就看見了。

明天就不一定。

而他明天要先去南門街。

樓梯第五階響了一聲。

他媽把碗端上桌的時候正好四點五十二分。

飯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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