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同一樣東西兩個名字,你們跳了三代
👁 2 人閱讀
禮拜四放學後他去過一次。
岑師傅把方子攤在櫃檯上,用筆桿一行一行往下點,點一味抓一味,紙包摺角,排在秤旁邊。
點到第九行的時候,筆桿停住。
「這一味我沒有。」
「方子上有。」
「方子上有,櫃子上沒有。」岑師傅把筆桿收起來,「這一張是我們老闆開的。你明天早上再來,他明天在。」
那八包藥留在櫃檯上,沒有收。
禮拜五放學以後,門口那兩隻獅子中間停著游家豪的車。
游振發站在櫃檯後面。櫃檯上已經攤開了三樣東西。
一本進貨簿,翻在中間。一疊發黃的紙,用麻繩捆著。還有一本薄的,藍色封面。
「我不是要跟你爭。」游振發說,「我是要給你看。」
他把手放在進貨簿上。
「這一本,我進的。你自己翻。」
林昭翻了三頁。
紙的下緣有一行行的名字與數量,字是原子筆的,一年一頁。他要找的那一味,每一年都有。
「你看到了。」
「看到了。」
「這一疊,我父親的。」游振發把麻繩解開,「他手寫的方子底本。」
那一疊紙的第一張,最後一行也有。
「這一本,」他把藍色那本推過來,「櫃子的冊。哪一格放什麼、哪一格歸誰,我祖父那一代就在寫。」
林昭沒有翻。
「我要看的不是這一本。」
「那你要看什麼。」
「那一格。」
游振發的手停在藍色封面上。
「小朋友,我父親講過一句話。」他說,「他說,做我們這一行的,你可以不會,你不可以說謊。我做二十六年,我父親做四十年。我進的貨在這一本上,我開的方子在那一疊上。你要說我沒有,你要拿出東西。」
「我不用拿。」林昭說,「東西在你們家。」
「哪裡。」
「右邊第三排,下面第二格。」
岑師傅在旁邊沒有出聲。他把手上那把小秤放下去,放得很輕。
游振發轉過頭去。
「那一格是空的。」
「你開開看。」
「那一格我從來沒有開過。」游振發說,「我父親也沒有開過。」
「所以你們都沒有開過。」
游家豪站在他爸旁邊,看看林昭,又看看那面櫃子。
「爸,你就開啊。」
游振發沒有動。
他站在那裡,兩隻手還放在那本藍色的冊上,很久沒有講話。
然後他把冊翻開了。
他翻得很快,翻到某一頁停住,用手指壓在一行上。
那一行上面有三個字,字很老,筆重,收筆頓得死。
「上面寫的是這個。」他說。
他把冊轉過來。
三個字:透骨引。
「這不是藥。」游振發說,「我小時候問過我父親,他說那是老名堂,現在不用了。所以那一格我們當它是空的。」
「它不是空的。」
「裡面是什麼。」
「你要的東西。」
游振發看著他。
岑師傅這時候把那把小秤挪到旁邊,讓出櫃檯的一角。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沒有人叫他做。
游振發走過去。
他伸手扣住那一格的把手。
他拉了一下,沒有動。他換一個角度再拉,那一格出來了,出來的時候發出一聲很悶很鈍的響,像是很久沒有動過的木頭在讓路。
裡面不是空的。
裡面躺著一堆暗紅色的塊,大小不一,最上面那一層蒙著灰。
游振發把手伸進去,捏起一塊。
那一塊在他手指裡碎了一角,碎口是亮的。
他沒有講話。
他捏著那一塊,站了很久,久到岑師傅自己走過去把那一格底下墊的紙掀開來看。
紙底下還有一層。
「你們的方子上寫的是血竭。」林昭說。
游振發沒有轉頭。
「你們的櫃子上寫的是透骨引。」
「……」
「同一樣東西,兩個名字。」林昭說,「抓藥的人拿著方子找名字。方子上那個名字,櫃子上沒有。他找不到,他就跳過去。」
櫃檯後面很靜。
「跳了三代。」
游振發把那一塊放回去。
他放的時候手不太穩,那一塊掉進去的時候碰到旁邊的,發出一連串很小的聲音。
「為什麼要改。」他說。
這句話不是問林昭的。
「那三個字不是藥的名字。」林昭說,「那是這一味的用法的名字。」
「用法。」
「你們家以前有一種用法,要用它。後來那個用法沒有人會了。」林昭說,「用法沒了,那個名字就沒有意思了。可是名字留在櫃子上。」
游振發轉過身來。
「那個用法是什麼。」
「我不知道。」
游振發看著他,看了很久。他沒有再問第二次。
「岑師傅。」
聲音是游家豪的。
他一直站在那面櫃子旁邊,這時候才開口。
「長凳上那個吊手的。」他說。
「什麼。」
「上禮拜就來了。這禮拜又來。」游家豪說,「他為什麼一直來。」
岑師傅低下頭去。
他把袖子拉了一下。
游振發把那一格推回去,這一次推到一半就停了。
他自己把手縮回來。
「岑師傅。」他說,「抓。」
岑師傅把那張方子重新攤開,用筆桿點到第九行。
他從那一格裡挑,挑得很慢,一塊一塊看過才放上秤。放到某一個重量的時候他停下來,把秤提起來看星,又放回去。
那把小秤他用了十九年。
「多少。」他問。
游振發走到牆邊那個櫃子前面,抽出一本價目本。
他翻到後面,翻到夾著紙條的那一頁。
那一頁是空白的。
「這一味我們沒有賣過。」他說。
櫃檯上的秤還吊著,那一小堆在盤子裡沒有人收。
要把這個錢算出來,辦法他數得出來。
照進的算。那是成本,這一行沒有人這樣賣東西。
照省城的行情。那要打電話去問,而且對方會先問你為什麼問。
照旁邊那一格的價錢乘幾倍。旁邊那一格裝的是別的東西,乘幾倍都還是別的東西。
不收。他媽前天才擋過一次,她說的是該多少就多少。
先記帳。記帳要寫進簿子,簿子要寫品名,品名要寫櫃子上的那三個字。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不然算我的。」游家豪說。
岑師傅頭也沒有抬。
「算你的也要方子。」
游家豪張開嘴,又閉起來。他往後退了半步,這一次沒有踢地。
游振發把價目本闔起來。
「照進的算。」
「那是你們的成本。」
「照進的算。」
岑師傅把那一包摺好角,跟前面八包排在一起,用一張大的紙裹起來,繩子繞了兩圈打死。
他把那包東西推到櫃檯這一邊。
「你媽早上吃一次,晚上吃一次。」游振發說,「這個要熬,不能用泡的。熬的時候火不要大。」
「我知道。」
「你回去跟她講——」
游振發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那面櫃子,右邊第三排下面第二格,那一格現在露出一條縫。
「算了。」他說,「你不用跟她講什麼。」
💬 留言 (0)
請登入後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