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那不是那一手，可是它到得了

禮拜二早上五點五十，天還沒有亮透。

他媽六點半才起來。廚房的燈關著，第七帖的紙包放在流理台上，摺法跟前面六包一樣：先對摺，再把兩邊往中間折，最後把上緣壓進去。

林昭把紙包拆開，把裡面的東西倒在乾的那塊布上。

八味攤開，一味攤不開。

八味裡有兩味是根，切片的時候刀口壓過，邊緣捲；一味是花，乾得剩下一層；一味磨過，粉裡還看得到沒磨勻的一點。八味都做過該做的事，八味都在等最後那一味。

那一味的顆粒躺在最上面，一共十幾顆，一樣大，一樣輕。斷面是平的，殼還在。他用兩根手指把那一撮撥到旁邊，攤平在掌心裡。

窗外有人騎腳踏車經過，鏈條在響。

殼沒有聲音。

它裂開的時候像紙被折過一次，順著本來就有的那一道走。裡面的東西比外面淺兩階，粉得很細，落在掌心的紋路裡。

他把那一撮倒回布上，跟另外八味混在一起，再收回紙包裡，照原來的摺法摺回去：先對摺，兩邊往中間，上緣壓進去。

冊上那一格的名字是誰、原來那一手是什麼樣子，他沒有看過。

他用的是另外一條路。

六點半，他媽下樓，把鍋放上爐子。

「你今天怎麼這麼早。」

「醒了。」

「醒了就多睡一下。」

七點五十打鐘。黑板右上角換成一百八十一。

第一節下課，陳嘉文把那張自傳推過來。

「你看一下。」

「我看什麼。」

「看有沒有太多。」他把眼鏡推上去，「我從六點半起來開始寫，寫到晚上十點半，一共八百多字。老師說不得少於五百，沒有說不能多。」

「那就不用改。」

「可是我從頭到尾都在寫我幾點起來幾點睡。」他把紙翻過來又翻回去，「我寫完自己看一遍，我覺得這個人很無聊。」

「那你把時間拿掉。」

「拿掉就剩兩百字。」

「那就不要拿掉。」

「可是我覺得這個人很無聊。」他把紙收回去，「你那份寫好了沒有。」

「寫了四行。」

「四行怎麼會夠。」

「還沒有寫完。」

「你那四行寫什麼。」

「做過的事。」

陳嘉文把那四個字在嘴裡念了一遍，轉回去自己桌上，把那八百多字從頭看起。

放學回來，鍋在爐子上。

那一帖下去三個鐘頭，水收到鍋身內側那一圈下面兩指。他媽掀開蓋子看了一眼，又蓋回去。

「今天顏色不一樣。」

「一樣。」

「你過來看。」她把蓋子掀開一條縫，「前面那幾帖是這樣。」她用手指在鍋沿上比了一個高度，「今天是這樣。」

她比的那兩個高度差不到一指。

要把這一碗讓她喝下去而不多問，辦法他數得出來。

照樣端出去，什麼都不講。她每天倒藥，倒了兩個多月，深一階淺一階她分得出來。

說是火候。她自己看了三個月的火。

說是今天的水。昨天她才講過自來水跟以前一樣。

叫林妤去倒。她會問為什麼今天不是他。

晚上那一次跳過去。早晚各一次，她自己記帳，跳一次她會在本子上補一筆。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他媽把那一碗倒出來，端到桌上晾。

「你過來聞。」

「聞什麼。」

「今天比較沉。」

「跟昨天一樣。」

「你鼻子壞了。」

她端起來喝，喝到一半停下來，把碗放下，又端起來喝完。

放碗的時候碗底在桌上輕輕響了一聲。

她把碗拿去洗，抹布在水槽邊擰。

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

第四下。

第五下。

她把抹布掛上去，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然後停在那裡，像是想起了什麼要拿的東西，又想不起來是什麼。

「你明天早上要不要吃蛋。」

「要。」

「那我明天煎兩顆。」

她走出廚房，走到客廳中間又停了一下，右手在左手腕上按了一下，這一次按對邊了。

按完她把電視打開。

林妤從房間出來拿水壺。

「媽今天心情很好。」

「嗯。」

「她剛剛哼歌。」她把水壺蓋轉緊，「她哼歌都是我們考完試那幾天。」

「你聽得出來是哪一首。」

「聽不出來。她每次都哼同一首，可是每次都不一樣。」她把水壺抱在胸前，「我問過她那是什麼歌，她說她不知道，她說她媽以前一邊做事一邊哼。」

她走回房間，經過樓梯口的時候跳過會響的那一階。

晚上九點多，他到陽台收衣服。

南門街那個方向沒有什麼看頭，隔著兩排房子，只看得到一片屋頂和那根電線桿。

那張紙上有兩格有字。一格是日期，一格是問話。紙摺過三次，走過兩種袋子，其中一種是小的信封。用小信封的人不在那個系統裡面，用大袋子的人在。

有人在找一個人。那個人上禮拜二站在第三根柱子後面，現在已經不站在那裡了。

他們會問到南門街，會問到那條騎樓，會問到那間封起來的店。

他把最後一件衣服收下來，掛在手臂上。

那些都跟他要的東西沒有關係。他要的是那一格底下的東西，那個東西已經回到他家的爐子上。

那間店遲早會開，開的時候那一格底下是空的。點過貨的人有三個，一個念，一個記，一個監封；三個人的紙各自躺在三個地方，而三張紙上都沒有他的名字。

他把手臂上那幾件抖了一下，晾衣夾一個一個收進盒子裡。

他把陽台的燈關掉。

客廳那邊電視在播氣象。他媽坐在沙發上，手上拿著那本記藥的本子，筆停在那一格上面。

「今天第七帖。」

「嗯。」

「還有四十七帖。」她把本子合起來，「那我下個月還要不要去問。」

「問什麼。」

「南門街。」她把筆插回本子裡，「人家那個門開了，我要不要再去買。」

林昭站在她旁邊。

「等它開了再講。」

「那我就等它開。」

她把本子放回電視櫃下面那一格，位置跟前兩個月一樣。

「還有，你那個自傳。」

「禮拜五交。」

「你寫了沒有。」

「四行。」

「四行。」她把遙控器拿起來又放下，「人家市裡要看的，你寫四行。」

「還有三天。」

「三天你就寫得出來？」

「寫得出來。」

「那你現在去寫。」

電視上明天是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