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這一盒是好的,合起來沒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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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六早上,他媽在陽台擰抹布。
擰到一半換了手。
她自己沒有發現。她每一次擰到第三下就換手,換得很順,順到像是本來就該那樣擰。
那道傷在右腕。抱林妤那年長回去的,位置差半分,十五年。
弄好它要多久,他心裡有數。
一根指頭按上去,三息。骨頭自己會回原來的地方,她會覺得那一下有點酸,然後就沒有了。
不用碰也行。隔著一張桌子,那半分在哪裡他看得比她自己清楚。
再省事一點,晚上她睡著,第二天早上手就是好的,她會以為是天氣轉了。
三種辦法。最慢的那一種要三息。
然後她會問他:你這個跟誰學的。
上一次她問的時候,他說了「擰的時候少繞一圈」,她自己接了下去,說是樓下那個推拿的。
那是他運氣好。
林妤端著碗從後面過來,看了一眼那條抹布。
「媽,你手是不是又痛。」
「不痛。」
「你剛剛換手。」
「你眼睛倒是很利。」他媽把抹布甩開,「碗洗了沒有。」
林妤把碗放進水槽,轉頭看他。
「哥,你今天要不要出去。」
「要。」
「那你順便。」
她沒有說順便什麼。她伸出手,手心朝上,等著。
他把口袋裡的零錢倒給她。
「這樣不夠買蛋糕。」
「那就不夠。」
南門街的攤子開了一半。
同益藥行在街的中段,兩排斗櫃從門口一路排到後面,櫃面上壓著一張玻璃,玻璃底下墊著各家藥廠的月曆。老闆娘坐在秤旁邊包藥,一邊包一邊講話,講到一半就低頭去對紙上的字,對完再把剛才那句接上。
「你要什麼。」
「血竭。」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折那包紙。
「你是幫誰買的。」
「我媽。」
「她哪裡不舒服。」
「手。」
她把那包藥的角壓平,抬頭看了他一眼。
「小朋友,你知道那個一兩多少錢嗎。」
「知道。」
「……那你知道我這裡有沒有。」
「你這裡沒有。」
他說得很平常,像在報今天禮拜幾。
老闆娘把紙包推到旁邊,開始翻櫃檯底下那本簿子。
「我不是沒有進過。前年進過一次,半斤。放到現在還剩一小包,我不敢賣。」
「為什麼。」
「因為我不知道我這一包是不是。」她翻到一頁停住,「這種東西外面假的多。做得像的很多,做得對的沒幾個。我這一包是人家寄來的,我到今天都沒有敢開。」
她從櫃子最底下那一格摸出一個牛皮紙袋,放在玻璃上,沒有打開。
「你要看你就看。看壞了不算我的。」
他沒有拿起來。
「不用開。」
「你隔著袋子看喔。」
「這一包不是。」
老闆娘笑了。
「你講講看。」
「真的那個掉在地上會碎成粉,碎口是亮的。」他說,「你這一包,你剛剛把它拿起來放下去,裡面沒有響。」
老闆娘低頭看那個袋子。
她伸手把袋子提起來,又放下。
袋子落在玻璃上,悶悶的一聲。
她沒有講話,把袋子收回櫃子底下那一格,這一次沒有推到最裡面。
「你要真的,青州只有一家有。」
「哪一家。」
「廣德堂。」她說,「他們自己有路子。那個東西不是本地的貨,要從外面進來,青州只有他們拿得到。」
她講到這裡忽然想起自己還有東西要賣。
「我這裡有別的。你媽手不舒服,我配一帖給你,藥不貴,燉排骨。」
「不用。」
「你連問都不問就不用。」
「她不喝那個。」
他往街尾走。
葉佩君家的麵店在街尾第二間,招牌是紅的,字掉了一半。這個時間店裡沒有客人,她一個人搬凳子。
一台白色的車停在店門口的紅線上,車門開著。
游家豪站在門邊,腳邊放著一個盒子。
盒子很大,包了紙,繫了繩,繩結打得很正。
「這個是我們家自己進的。」他說,「外面買不到。」
葉佩君把最後一張凳子倒扣在桌上。
「我不收。」
「你先看。」
「我不用看。」
「你阿嬤那個腰。」游家豪用鞋尖點了點那個盒子,「我爸那個師傅講的,吃這個最好。他做三十幾年了。」
葉佩君擦了擦手。
「我上禮拜跟你講過一次。」她說,「那一次我講得不夠清楚,是我不對。」
「所以——」
「所以我現在講清楚。不要再送。」
游家豪沒有生氣。
他甚至笑了一下,像是聽見了一個他早就準備好答案的問題。
「那我明天叫他們送別的。」
「你不要送別的。」
「那你講你要什麼。」
葉佩君看著他,沒有講話。
她轉頭的時候看見林昭站在街對面。
「欸。」她喊了一聲,「數學那個。」
游家豪也轉過頭。
林昭走過來,低頭看了那個盒子一眼。
一眼就夠了。
「這一盒東西是好的。」他說。
游家豪的下巴抬了一點。
「當然是好的。」
「合起來沒有用。」
麵店門口安靜了兩秒。
「你在講什麼。」
林昭伸手把繩結挑開,把紙掀起一角。裡面四包,一包一格,排得很整齊。
他點了其中兩包。
「這兩包是同一樣東西。」
游家豪低頭去看。兩包上面各寫了三個字,字不一樣。
「不可能。這是兩樣。」
「一包寫的是現在的名字。」林昭說,「一包寫的是老名字。」
他把紙蓋回去。
「配這一盒的人不知道那是同一樣東西。所以他配了兩包。」
游家豪沒有出聲。
「剩下那兩包也是好的。」林昭說,「一包補氣,一包補血,都要燉。你阿嬤那個腰是老傷,不是虛。老傷要化開,不是要補。」
「你怎麼知道我阿嬤——」葉佩君講到一半停住。
「他剛剛講的。」林昭說。
盒子還在地上。
游家豪蹲下去把繩子重新繫回去,繫得比原來還緊。
「這個盒子我不帶回去。」他站起來,「帶回去我爸會問。」
車開走了。紅線那一段留著兩道印子。
盒子還在門口。
葉佩君看著那個盒子。
「退回去他會再送一盒更大的。」
「丟掉我媽會罵。裡面每一樣都是真的。」
「賣掉——南門街收這種東西的就是廣德堂。」
「送回廣德堂就等於我自己走進去。」
「放著不動,他明天會來問我吃了沒有。」
五種辦法,一種都沒有用。
她蹲下去,把繩子解開,把紙掀掉。
然後她抱起那四包,走到隔壁那個賣菜的攤子前面,放了一包在秤旁邊。
「阿姨,這個給你。」
「什麼東西。」
「補的。」
她走到下一攤,又放一包。再下一攤,一包。最後一包給了對面修鞋的。
四包分完了。
她站在店門口拍手上的紙屑。
「這樣他明天問我吃了沒有,我就說吃完了。」
賣菜的阿姨把那一包翻過來翻過去。
「妹妹,這個怎麼煮。」
葉佩君看了林昭一眼。
「他知道。」
「我不知道。」
「你剛剛講得那麼清楚。」
「我講的是那兩包一樣。」他說,「不是怎麼煮。」
阿姨把那包放回秤旁邊,用手背拍了兩下。
「那我拿去問廟裡那個。」
林昭往街尾走了兩步,回頭。
「廣德堂在哪裡。」
葉佩君指了指北邊。
「過了南門,第三個路口右邊。門口有兩隻石獅子,一隻新的一隻舊的。」
「怎麼一隻新的。」
「舊的那隻被車撞掉一個角。」她說,「他們沒有修,他們買了一隻新的擺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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